【喘息之餘】

她開始愛上游泳，家人也不能理解，她不是會游泳的人，至今仍是不會。在喘不過氣時，她便知道時機已到，她該浮出水面，學習調整呼吸，這本該是求生的本能，但她在生活中逐漸地遺忘，在每個窒息的瞬間。

「早上一上班請妳key in的出貨單為什麼系統還查不到？」面對主管的質疑她低頭看著桌面散亂的收據，順便看一眼手上的錶，已下午三點她仍在謄打資材收據並做採購報表。

「如果妳完成不了就該即時反應，不是默不作聲擔誤工作。」主管板著臉翻起白眼。

她已經盡力，堆積的工作使自己連中午休息時間都犠牲，只為了趕月底結帳日與出貨交期。

此時腦子裡忍不住浮現，幸好今天已是星期五，她可以逃回家，為自己尋求短暫的喘息。

「為什麼又不做飯？有哪個妻子像妳這樣沒責任心的……」當她拖著滿身疲憊回到家，還未聽完丈夫的冷言冷語隨即偏頭一想又扭頭走出家門。孩子還在保姆家，今天又晚半小時，希望保姆不會介懷。她覺得自己像個陀螺似的團團轉，接完孩子回去仍得面對繁重瑣碎的家務。

「呼——」大口的深吸一口氣呼出，彷彿如此積壓胸口的鬱悶就能消失不見。她慶幸自己還好有工作，還能有藉口躲避到公司去。

日常在兩地間往返游走，每個瞬間都讓人不自覺地尋求自由呼吸之地，她知道每個窒息的片刻，總有人喜愛逃往頂樓，去俯視跟自己一樣在生存間掙扎奔忙的人們。但比起向下飛翔，她更喜歡奮力往水面躍出的剎那，那孤注一擲的勇氣是她早已丟失的。

究竟是何時對游泳產生興趣的，猶記得是某年的員工旅遊。當時她們乘坐觀海的遊艇出海時，偶然間看到成群飛魚張開翅膀躍出海面，那從大海奔向天空的畫面，雖只有一瞬卻令她神往。

當時她思考著，在漫無邊際的大海裡，飛魚是否如她一成不變的生活而太過疲累，進而嚮往天空才躍出喘息，僅管牠不需像人類得依靠反覆換氣也能自由呼吸。

從那時起，她不會游泳卻愛上游泳，在尋找不到喘息之地的每個轉瞬裡。從一個月一次，兩週一次，一週一次，在窒礙的室內泳池角落裡，反覆浮沉與沉浸於求生的渴望。

將臉部埋進水裏，抱緊雙膝使背部向上自然浮起，即使學不會換氣，但她開始學著憋氣，並告訴自己：「再忍一下就好了，再忍一下一切終會過去。」自學游泳半年，這是她唯一學會的求生技能。

始終掌控不了游泳步調而沉在泳池水面下的她，終於放開緊抱雙腳的手，忍受不住的浮出水面大口喘氣，髮絲的水珠遮擋住部分視線，使得眼前淺綠色Exit逃生告示牌變得閃爍，就像那天海面上閃耀著的潾潾波光。

此時的她不清楚當下次再往水下沉潛時，是否還會有僅僅為了喘一口氣而蹬力浮出水面的勇氣。


此文刊載于 有荷文學雜誌 5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