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埆厝整修雜記(4之1)
1
盤古開天闢地的餘威,在老家前壁刻鏤出一隻形如巨大蜈蚣之裂縫,從屋頂延伸到走廊的張牙舞爪著。兩邊襯如瀑布般的屋漏痕。
進屋拿摺疊梯,置放屋檐下庭院,用鐵線綁在搭好的橫竹上。
取繩子環綁身體以為安全帶,取支竹片攀爬上去,找可疑漏水處。
屋瓦還算整齊,四處搜尋,見一處瓦片稍歪,伸手推竹片將之導正。
烈日正揚,約5、6分鐘,手抖腳酸。
轉頭看上次補瓦處是否完整,雖未見縫,但似乎未補齊。下梯,取新瓦數片,將之覆蓋。再約5~6分鐘便覺不支。可見以現況體力,站在梯上操作,每次只能忍受這等時間。
本想坐於梯頂,但覺得不安全。
下梯,如以前,將那架老舊電扇插上插頭,一如以往,只發出嗡嗡嗡的聲響,葉扇卻不動。將罩子扳開些,撥動葉扇,嗡嗡吱吱發出不情不願的哀鳴,慢慢轉起來。
坐在走廊躺椅上吹電扇,與之剛在烈日下工作的感覺,舒暢無比。心想,薛西弗斯推石上山的辛苦;當他返走下坡路時,是否也涼風徐徐,體嚐那辛苦後的舒涼。
入東室,欲尋屋頂是否有瓦縫。
一入室,暗沉的房裡,空氣佈著潮濕兼混雜死鼠的酸臭味。
仰頭,隨即發現近脊樑處有強光。
地震過後開的天窗?雨水從該處流進?該處距前壁遠,怎會流到那裏?但除此處外,未見縫呀!
屋內所置雜物有超過70年的檀木櫃、現代竹布兩用蓆、木柄斑駁舊犁、耙。脊樑下靠後壁是竹床,乃兒時與父、兄睡眠處。
看天窗下的地面是否潮濕,舊衣雜物棄滿地,看不出所以然。想著,酸腐怪味,應是濕潮久而散發的;然前壁水痕,是否雨水緣椽而下?
不管怎樣,得把天窗封住。
屋頂距地面約2公尺餘,距地面1.5公尺處,有5根粗竹與上方的桁平行,根根相距約30公分,兩端各插入土埆壁裡,距屋頂約50公分,是置放雜物所用。
天窗近脊樑,必須爬上置物竹始能施作。將梯子置於床上,倚竹,將梯與竹綁牢。步步緩緩上梯,踏上置物竹時,擔心老舊橫竹能否承受體重。遂以手扣樑,以腳掂掂橫竹,覺沒問題,曲身將另足試踏旁竹,雙手仍扣樑。脊樑與置物竹相距僅50公分,只能半蹲巡察天窗,天窗約15×10公分。依往常經驗,逐張推移下方瓦片向上,使之相疊即可;然蹲得幾分鐘,體力已然承受不住。乃下梯,回走廊,躺椅上吹涼,且另想辦法。
再操作時,拿張塑膠椅,並就地取材,用大形鋁蒸籠置橫竹上,將椅入於蒸籠內,以平均載力承托椅子。坐椅上,仰看天窗,天上熱辣辣的陽光,掛著幾絲浮雲。適時,有直升機轟隆轟隆低空飛過,聲音擴散在這寧靜的山野間。
再推瓦片,不動。試圖
撐瓦向上,以便扳鬆相疊處。左右上下施作,收效甚微。如此多次,忽地,推一瓦時,竟將天窗密合,霎時不見陽光,甚喜。但知若無法將下瓦塞入上瓦,雨水仍會從縫隙滲流。無奈屢屢操作,皆無法撼動已然牢固於屋脊的瓦片。
至少已銜合瓦片,若滲水,也不會那麽大吧!觀察日後下雨,看情況再説。

前壁窗邊裂縫,弟用泥土糊著。
水將泥沖軟、掉落,窗台上、屋裏屋外堆著渾厚泥土。
取磚塞裂縫。大縫一塞便入,小縫填小石。部分鑿鑿撬撬,因土埆濕潮,尖鑿一刺便落,足夠塞一塊磚。有些只能塞入半塊,另半凸出牆面,這更像隻大蜈蚣趴在牆上。
糊抹水泥,有些糊住,有些掉落,好似一隻被侵的蜈蚣,不甘的爬。
蜈蚣止了,我也累了。
又躺椅,吹著風,昏昏沉沉。
一隻黃蝶~小時候滿山遍野的黃蝶,追跑的黃蝶…。
歲月從黑髮變白髮,上山入海,九拐十八彎後,現只晃見這一隻呀!牠飛到另株花覓汁。
原本種稻的田間,參參差差的野木四竄,近處、遠處不時傳來鳥鳴。
近日多雨,屋旁池水滿盈。
好久沒浸淫的大自然。

2
好累,卻好暢快。
終於豎起鐵管及綁在上頭的橫向角鋼時,滿足與成就感脉沛全身,凝望屋頂,只恨沒有密封罐,把這感覺封凍起來。
就當遊戲,就當藝術創作,辛勤中的勞作,雖未如期的達成目標,蓋工程的難度比當初預想的難。
我設計將2公尺的角鋼栓於椽上,再於其下豎鐵管。
角鋼為90度之橫豎兩面。
作業時,將鐵管頂部抵住角鋼之橫面,再用鐵線穿過角鋼豎面的孔洞,繞鐵管數圈後捆牢,再將鐵管豎立,使角鋼能緊抵屋椽。
屋頂距走廊測得242公分,但鐵管250公分。
鐵管較長,是想在走廊挖洞,將部份管柱埋入地下以固牢。
開始操作後,光固牢角鋼就難。
角鋼無法以鐵釘釘牢於土埆。繼想欲綁牢於屋椽;然竹椽斜,鐵絲綁不牢,試著鬆縛,以待豎鐵管時能頂牢。
以鑿錘擊走廊地面,水泥硬而錘扎不入。
取來二手市場買的電鑽。
第一次使用,水泥地沒想像中的容易施作。找著裂痕往下,順當;但沒裂痕處太硬,甚不易,手盪得酸。
約半個鐘頭,鑽撬一塊手掌大的水泥塊。
想鑽深些,然至5、6公分就鑽不下了,底層有石頭。
先前走廊、牆壁被弟用竹子橫七豎八的胡亂捆綁,以至活動及豎杆的空間受限。想拆竹子,卻覺綁得牢,考慮多少還有抗震功能,所以就暫置著。
續豎鐵管,在不足一人寬處的空間活動,得探出堪以豎立的間隙。試了半天,終找到一個角度,將鐵管端置入小洞,另端再頂角鋼,卻無法豎直。於是掌鐵管以撬之,無奈鐵管、角鋼綑綁處竟脫落,只好卸下重來。如是而再,依然。
緊索原因,觀角鋼緊貼牆壁,鐵管亦然,而兩者怎不接合。轉動各角度,依然,老想不通。
再仔細觀察,原來牆壁上方是土埆,下部是紅磚,紅磚較凸出。
此時力已虛,近黃昏,哪有力「再戰」,就將杆子稍綁一下,退出「舞台」。

畢竟熱天費體力。
坐在躺椅,想早上,返家首見門口有新掉瓦片及3塊磚頭。仰頭,果見屋簷有缺口,椽桁外露,無片瓦遮蓋,這些近腐之竹,再日曬雨淋,很快就會朽斷。況是雨季,不修怎行。
拿梯架走廊,梯縛橫竹,以免失衡。身繫繩,以免滑落,蓋若閃失,受苦的不只是我。
然活動空間又受限於弟胡纏之竹杆,梯子又不夠高。立梯之上緣,取瓦片遞上屋頂,手、身體顫顫巍巍。老了嗎?我沒覺得呀!怎地身體不聽話,意志與身體不合一,老,是這樣嗎?該服輸?
盛暑又逼午,一刻鐘都受不了。下來,便往椅躺,吹電扇。一會兒,心急,又上。這次,梯紮更緊,安全繩更實,就坐梯頂,喬、補瓦片,汗如細水。
下來,拖著一屁股的癱軟,坐椅上,雖然電扇吹出熱風,卻豈一個爽字了得。

返老家勞動一次,總得休息一周。
再返來,歷一周思考及經驗,拆下角鋼,往檐前移,與走廊洞對齊,再輕縛椽上。
將鐵管依上次經驗,頂住角鋼,角度是傾斜的,用槌子慢慢敲打鐵管豎直、靠實,終依設想,將鐵管豎牢。
再以水泥將洞填實。

3
突然,前車走出一位約30歲的年輕人,怒怒地向我走來。
  我急忙下車說:「碰到你車嗎?失禮失禮!」
「你撞到我的車,説一句失禮就好了嗎?」(其實我沒感覺碰到他的車)。
年輕人有著「江湖人」的氣口,我立馬緊張起來。
他巡睃後車桿,板臉睨説:「只要把後板噴漆或換一換就好,也沒多少錢,私下了,…怎樣!…」
  「你車有保險吧,你若報出險,將來保費也會增加。...就...5000元吧!」
  我本想也好,後想到不宜,私了,恐怕會沒完沒了。
我搖頭。
他盯我說:「那要怎樣?」
  「那我報警,以後給保險公司處理。」
  「那你去報!」
  他說要到別處,留電話給我。他唸號碼,我要記在line裡。
  緊張、先天性顫抖症讓我手抖得厲害、視力如迷霧。
  他一把奪過手機,説怎麼用line。他直接輸入他的手機號碼,説:
「我有事到別處去,警察來了,打給我!」
  他離開,我留在原地等警察。
  那天下午兩點左右,因颱風將來襲,我要回老家拆帳蓬,並買塑膠袋、繩。慣買的五金行沒停車位,就想到別處買。看到羊肉攤對面有格停車位,前後都停車。我將車緩緩倒退,不確定能否停進格位,於是再向左前開,想變換角度再後退。

  約5分鐘,他回來,問我報警了沒,我說報了!
他聞後,態度明顯地溫和,問我:
  「你要去哪裡?」
  「要回龍山。」
  「你龍山人嗎?」
  「是呀。」
  「我也是龍山人,我叫李文景,崎頂的,」
「我們都是龍山人,那這件事就算了。」
  我猶豫著,想已報警,總要等警察來。
  於是聊到住龍山的人,認不認識誰、誰、誰的互攀起來。      
  我想的是只要攀親帶故,就不會發生大糾紛。
  其間他打電話給他朋友,問説現在車子的狀況要怎麽處理。
  「車子是向朋友借的。」他説。
  「我父親是藕園代天府主委,你認識嗎?」
我尷尬搖頭。
  他又說以前開飛機失事的是他叔叔,我説認識,是我初中同班同學。
  「你車子保險怎樣?」
  「我有附加保險。」
  「能不能讓他申請更多一點,反正你也保很久了。」
  「那得由保險公司處理。」
  警察來了,依照程序。我做酒精測試,因他車子停止狀態,沒做。
  後來到對面有冷氣的便利超商做筆錄。
  女警先問他,問到他有無駕照時,他説沒有。我一凜,沒駕照敢開朋友的車。後又想,事發時,他車停止狀態,沒駕駛行為。
  警察問他手機號碼時,他還得看剛輸入我手機的號碼。
  怎麼他自己的手機號碼都不記得?我納悶。
  「你待在車上幾分鐘?」警察問。
  「記不得,好像半小時,…喔!應10來分鐘吧。」
警察説:「10分鐘左右吧!」
「嗯!」。
  我想:大熱天,獨自關在車裡10分鐘,沒開冷氣,車窗好像也未啓。
  問完後,警察叫他有事可以先走。他説,反正在等人。就沒走,留下來聽我做筆錄。
  警察連問幾個問題後,問我有沒有開方向燈。
「沒有!」他先答。
  我也說:「沒有。」
  心想:他怎知道。
  警又問:「當時時速多少?」
  我回想之際。
  「5公里,」李突然説。
  我想也是,就如是答

  警:「有行車紀錄器嗎?」
  我説我不知怎用。
警察到車上取下記憶卡,輸入警用器。
  李文景湊過去看,説:「都沒影像耶!」
  我一驚。
警察放給我看,4格只有最後一格可以看到他下車時怒氣沖沖的錄影,其餘3格都放不出來。
  我問何故。
  「要去問賣器材的老闆,要修理。」警察説。
事情做完要離開,李到警察旁,吱吱咂咂講些話,警察拿出小小的黑色器具讓他看。
他好像很熟悉這一套程序。
回家,告訴妻以上情況,我忽然想起不該把手機給他輸入號碼。想起網路常說的手機借他人用,卻把所有的資料、錢轉光光。
  本想馬上去保險公司報出險,讓妻去刷存摺;但颱風來沒上班,沒去。只去刷存摺,倒還無異樣。
但想來思去還是會擔驚的。
隔天去保險公司申請出險。
回來打電話給李先生,連打幾通都沒接,我好急,想他是否計畫甚麼的。
稍後一女打來,説李先生無法接電話,問我何事?
我説車子擦碰之事。
她說:「你就是那個阿伯喔!」(背景有吵雜的人聲)
「對!」。
「李先生有時不方便接電話,稍後叫他打給你。」
然整個下午,都未接來電。
妻要我吃晚飯,我食得無味。飯後,我試著再打打看,但不抱希望。
響了很久沒人接,將換語音信箱時,忽然通了。我激動得手有點抖,即忙到門口,因通訊較好。向他説明我與保險公司處理的情形,並問他:
  「保險公司打電話給你了嗎?」
  「沒有。」聲音慵懶,氣口無那日之厲聲。
  我説因颱風來,所以今天才去申請,並向他致歉。為表誠意,我説:
「可不可以到你家坐坐。」
  他回答含糊,我聽不清楚,再問。
  他大聲回:
  「你吃過飯沒?」
「吃過了吃過了,你呢?」
  「吃過了,我媽老早就煮好了。」
  我連忙説是,並一再説不好意思。
  隔天保險員吳先生聯絡上李先生。並跟他説,若車子進廠維修,就通知他們,他們會去看車況。

4
雖隔久遠,你記憶猶新:
無意中,在昏黑天色時「挲」到一塊滑滑的東西,心中一凜,拿近眼,是一塊綠色的石錛時,嚷著,可以下山了,畢竟太熱,你幾乎中暑。
乍到遺址,頓見野林一片,間有幾株高抽柚樹,雜沓枝葉,似久無管理。
菅芒1個半人高,把個地面都蓊鬱覆蓋著,頓時不敢入內。
在這夏季,怕長蟲。卻禁不起誘惑,試著於前緣探探。
忐忑、期待糾結中撥開草叢,草高見不著地,你俯身趴行。草叢間有陽光照不著處,地面卻是光禿的。
遺址在縱谷地形的半山腰,風幾乎吹不進來。
爬行真耗體力,沒多久全身濕透,累了,就地趴著或坐起,眼仍不離周遭的巡掃地面。看到的,都是石礫,間或幾支打製石器。
找了一整天,黃昏時刻,東部林子裡昏暗得快。目視不足,猶不甘離開,走在一棵柚子樹下,相繼撿起、觸摸石子。
擇起一塊,感覺滑滑的,心一顫,把石近眼。你興奮的跪在地上,俯身吻地,卻被安全帽堵著。脫下安全帽,頭緊緊磕地,感謝祖靈,尤其獨自在這荒山野嶺,有些害怕,神經緊繃的情況下,能找到這樣的寶。

隔天仍上山。
昨晚想,該不該從這遊戲抽離。
但,太迷人了!
摸到石器那一剎那,
是美、異、希望、期待的結合。
亦或貪的化身?
尿都呈茶色了,
可還止不住的走、尋。
該如何選擇?
在這艷陽天下,
樂趣與癌拔河。
中午開車返來,至家,已夜裡10點半了,畢竟太勞累,一路上走走停停、路邊睡睡的。
話說今早,欲向遺址地主辭行,其妻及女兒說要陪你去,你立馬答應,調轉車頭,又上山。
她們在竹林之北的「砌石長城」尋,也進入平坦的、滿佈落葉、矮木、芋頭及暗暗天色的密林中尋。
你跟隨,超越,越走越深入。忽地,眼前一閃,一支赭紅色的石器躺在草叢裡。
怕蛇,用鐮刀勾勾,倏地,彎腰拾起,是斧鋤形器,刃部已缺斷一半,但缺口又重新修整過。
石器15×5×2公分,磨製,雖無玉的溫潤,然顏色特殊,有著東部石材粗曠線條的特色,覺得雄偉,有殊異的魅力。雖然可惜刃部受創而耿懷不捨,然想起古人之惜物,修整再利用,他們製作這樣一塊石器要花多少時間。多少年後,你有機緣與之相遇。
在這茫茫天地間,你似乎瞧得先民秉著這把摻有環保觀念的工具,鮮活的在眼前工作。突然覺得,它是活的、有生命的、他說著話,你似乎聽得懂他說些甚麼,頓覺,你與幾千年前的人對話。
然而,這塊石器畢竟被主人遺棄了,在甚麼情況下扔的?遺址的人群發生甚麼事?幾千年前的人,應也過著喜怒哀樂、生老病死吧,如今安在?
大熱天的,感謝遺址主人的熱情,用心用力的協尋。他們說,遺址下方,以前興建廟宇時挖到寶。
女主人說:「我曾在那裏發現一只石棺,伸手入內,想掏看看有沒有寶物,但甚麼也沒有。」
你說:「妳不怕裡面有蛇?」
「當時沒在想,後來想到也怕。」
「石棺呢?」
「被移走了。」
她女兒說:「以前在這裡種樹挖土,也挖到不少石器,但豐田玉器很少。我聽叔叔說,他們小時候看牛,都拿長長的豐田玉玉矛與同伴相打鬧,玩過就丟,還有人看見了,就用鋤頭給砸了。」
而你,來了這些天,才覓得一塊小小玉錛。
遺址區,佈在如梯田之台地及緩坡,可見打製石器及碎陶片、陶把。
返時,於路下方,見一石堆,你們搬動石子找,你擔心石堆藏著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