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喃】無效等待

夏天的炎熱讓停等紅燈的人們視線都焦灼在燈號的秒數上,彷彿如此秒數的變換便能走快些。

拉了拉機車踏板上用白色塑膠袋裝著的日用品,一包濕紙巾、兩條毛巾、三包抽取式衛生紙、四包消毒棉棒、五片成人紙尿褲。物品數字的累加並不代表生命的重量,我心裏清楚,那人用不了這些。

連日醫院往來的奔波,我經常思考著要是在來的路上發生意外,或許先等來死亡的會是自己,屆時是否有人會為我流淚。

在汗水從額頂滑落前,燈號終於轉換顏色,那些懼怕酷陽的人們像蓄勢待發的野獸一股腦地往前衝刺。

腦子黏糊糊地下意識搜尋路邊招牌,終於看見能讓自己清醒的數字咖啡店。

一進店迎面而來的冷度,讓被汗水浸濕的身體打個冷顫。點餐櫃檯前排好幾個人,身後陸續有幾個人加入排隊的行列,此時我才想起今天是星期五第二杯半價。

前面的人似乎為了點餐爭吵起來。「妳怎麼可以點完餐又加點十幾杯,妳沒看到後面一堆人在排隊?」一位大媽手叉著腰提高音量對著排在她身前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孩抗議。

女孩甩了甩頭,帶點微紅的長髮跟著在腦後拋出象徵不在乎的弧度,從頭到尾沒搭理過婦人。

我不在意她們爭吵的內容,看了眼手腕上的錶,反覆確認時間,只希望這場置身事外的鬧劇能快點結束。

開始思考是不是要放棄眼前咖啡直奔醫院,還有人在等著我,內心明明知道的。但活著的人無法為停下的時間買單,仍有權利享受生命。

前幾天母親轉入安寧病房,我才知道原來在安寧病房的病人是收不到病危通知書的,在進入那區塊時,早已預想好讓病人奔赴死亡。

只是誰也無法得知它何時會來,在漫長的等待裡,眼前能看見的只有點滴瓶裡的液體一滴一滴的緩慢落下。

醫生早早地預告——就這幾天了要有心理準備,但活著陪伴的家屬,除了呼吸便沒事可做。

在純白的狹小空間裡,連空氣都是凝窒的,安靜到能聽見彼此的悲傷,但卻都知道,還不到情緒爆發的那個點,因為躺在床上的人還沒有離開。她還在為自己努力,只是那努力在旁人眼中亦是徒勞。而活著的人也不可能為求解脫而希冀深愛的親人早日離去。

母親的氣息越發粗喘,就像下一秒接不上下一口氣便會離世,她每次呼吸都揪著我的心臟,讓人窒悶難以喘氣。

「小姐、小姐,請問要點什麼?」店員朝我眼前揮揮手,原來在我發楞時,稍早的鬧劇已經落幕。

快速點好咖啡,將它掛在機車掛勾上往醫院出發。這幾天,在公司與醫院間來回奔波,幾乎沒睡著。

醫院陪病的時間裡根本無法入睡,聽著母親微弱的呼吸聲,深怕一閉眼在腦海中演譯無數次的悲傷就這麼錯過,再也找不到發洩的時機。

包包裡的電話響了又響,我知道是誰打來的,將手握出汗的機車油門又催緊了些。

「死了,沒車位。」繞醫院停車場三圈,終於在角落看到一個狹小的縫隙。

好不容易將機車停放好,人以奇怪姿勢往後爬離,卻在伸長手臂撈取吊掛在機車龍頭的物品時,一時失手,適才等老半天的咖啡就無情的往地上砸去。

看著眼前流滿地的咖啡色液體,嘴角嚐到鹹味,原來咖啡不喝也是澀的。

沒花太多時間在惋惜上,腳步不敢再有一絲停留的朝著母親所在病房走去。不知晚點是否還能有機會幫咖啡收屍。

靠近病房門口時,聽見裡頭傳來低鳴的啜泣聲,深深的吸一口氣,早已習慣的消毒水味瞬間湧入盈滿胸臆,摒住呼吸。時間再次停留在死亡之前,在等待之後。



此文刊載于 有荷文學雜誌 5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