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獸-精神官能症

我的身體裡，住著一頭猛獸，每時每刻都在與它搏鬥，直至遍體鱗傷、筋疲力盡。

似乎沒這麼做，那頭獸便會吞沒我，抽亁我全身血液，令人窒息。

那頭獸，有名字的，以他人的眼光來看，叫情緒。但對我而言，這頭獸它像連體嬰，無時無刻扮演著我，也無時無刻的分裂著。

牠總在我的身體裡嘶吼，將靈魂撕成碎片，要很努力拼湊，才能勉強維持正常面貌。

牠住的地方常年潮濕黑暗，因為沒有光的折射，亦無影子跟隨。牠是孤寂的，在滿是坑洞的泥沼裡掙扎爬行。越是前行，越顯得滿身泥濘。

因沒有光，我看不清牠的樣貌，牠時而低鳴哭泣，時而暴跳如雷，我用理智的枷鎖拴著它，有時真的拴不住了，我便會投餵一顆顆的藥丸，讓牠安份些。

牠經常在深不見底的泥沼裡挖洞，想鑽進去躲藏好，可再費力也是徒勞。

牠明白的，牠都明白，牠天生比人多許多眼，許多耳，能看見旁人所有細微表情，聽見閒言細語，唯獨缺了嘴，那嘴總是泛著鮮紅，是咬碎牙才染上的顏色。

牠習慣在胸口插上許多刀與箭，反復的數，數著時間數著日子數著死亡，牠日漸麻痺，遺忘自己。

在世上一無所有的我心疼牠，牠理解並包容我所有不堪。牠總是將我丟給牠的所有負面想法全數吞下，越是茁壯越是醜陋。

其實，我不是喜歡牠的，我們之間並不對等。我嫌棄並鄙夷著，牠就像膿包，散發令人作嘔的惡臭同時，也讓人無法忽視疼痛。

牠總是夢囈，在夢中瘋狂撕扯自己，每個指尖上都沾滿腐爛的血肉才全身冷汗的驚醒，那時的牠總是發怵，忘了早已身在地獄。

是的，我清楚的明白，每次費盡心力將牠從泥沼撈出，領著牠到一個個白色的房間裡，裡頭等不來花開，也沒有彩虹，更沒有陽光。

有著的，是一顆顆色彩斑斕實際名稱不同，卻謊稱吃了會開心的「開心糖」，那是一堆會反覆說謊的糖果，總是說著「我可以」、「我還好」、「沒關係」。

今晚，我餵下所有的糖果，輕柔的安撫著牠，那一層層的謊像可口的棉花糖，將不安、恐慌、焦慮、害怕、憂鬱包裹嚴實後安睡。

我和牠都知道，待明天棉花糖融化，相同的殘酷與現實將持續拉扯，無止盡輪迴，至死方休。

附註：

精神官能症此症主要呈現焦慮、憂鬱、緊張、害怕、不安等心理症狀，病人有病識感，人格完整，只是一種局部性的精神障礙，現實感仍好，通常被稱為「精神衰弱」，有下列多種不同類型的疾病，如焦慮性精神官能症、恐慌症、強迫症、畏懼性精神官能症、慮病症、憂鬱性精神官能症、歇斯底里性精神官能症等。病情嚴重者會引發自律神經失調症。

此文刊載于 有荷文學雜誌 5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