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

她自以為能把故事藏在口袋裡,卻任酸腐的毬果、惡臭的花朵、多刺的灌木和蔓生在田地間的野草,戰戰慄慄伸出纖細脆弱的枝枒,在這個平凡的世界,埋下諸多的荊棘。
(引言)

「都活到20幾歲,也不知道好好地找個工作,明明外表長得還可以。」樓下傳來鄰居閒聊的聲音。

家裡是老式二樓半透天厝,她的房間位在二樓最外邊間,沒有陽台只有一扇漆成黑色往外推的雕花鋁窗,上頭佈滿尖刺像極監獄外的鐵蒺藜。

全室的光線只仰賴那扇窗,窗旁擺了個床頭櫃,她喜歡站在窗邊看著外邊的人來人往。

想像那些奔忙的人們奔赴的目的地與背負的故事,並從他們為生活感到麻木的表情裡試圖閱讀一點蹤跡。

她清楚的知道在那些建構的故事裡,沒有一則屬於自己,也明白鄰居口中討論的主角是誰,但她沒有開門反駁的勇氣,在這約莫四坪大的空間裡呼吸就已費盡全身力氣。

透過窗,她看見母親走出門外,匆忙地腳步沒空搭理旁人,她知道這時間點母親要到附近超市上班。

印象中,母親沒穿過裙子,總是一身的褲裝,小時候她覺得母親美得像嬌豔的一朵鮮花,如今卻任由生活熬成滿頭灰褐白髮。

她心疼她,更心疼母親沒在大好年華留下屬於青春的顏色,卻在身上留下紫紅褐色褪不去的積累,那些父親酒後施暴留下的痕跡。

她總是冷漠地站在窗邊看著母親,固定的時間出門、進門,卻從沒開門迎接。

那充滿尖刺的窗阻擋陽光,也束縛住她對外界的渴望,她應該走出去的,她知道母親每每經過樓下總忍不住往樓上看一眼,此時她總會閃避的躲在櫃子後。

她懼怕母親的表情與眼神,透過鋁窗顯得破碎且冰冷,她能理解如果不活得麻木便沒有勇氣活著。

她輕撫床頭櫃,那是小時候與母親一起到家具行挑選的。極淺的松木原色是她房間裡唯一感到溫暖的色調。

床頭櫃有滾輪方便移動,隨著年歲長出屬於自己的紋路,但沒有人知道櫃子後都是她刻劃象徵成長的記號。

輕輕地推開櫃子像拉開她與母親間最親密的距離,櫃子背後被隱藏的刻痕是每次父親酒後對她施虐的次數。

她知道母親總透過門縫看著他們,那隱藏在櫃子後方視線裡的同理與埋怨。

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她與她其實沒有區別,站在窗前微弱光線的照射下,她審視起自己身上佈滿荊棘的花。

此文刊載于 有荷文學雜誌 57期 小說接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