鑑往知來(卷四)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連載完─甘仔轄‧鰲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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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一回



「歷史考証:關於唐朝末年,王審潮、王審珪、王審知,率光州固始義軍,經略八閩的故事。王審知三兄弟對福建發展貢獻很大,福建人尊稱王審知為「開閩尊王」、「開閩聖王」或「忠惠尊王」。尊其長兄王潮為「威武尊王」。次兄王審邽為「泉安尊王」,視為鄉土神明供奉,合稱開閩三祖...」

「八閩人祖」王審知詩云:「我本中原河洛郎,千江月明思故鄉。」


一、唐末黃巢之亂

西元885年,大唐僖宗中和五年。時值唐末天下大亂,地處大唐東南邊疆的福建泉州南安。這年,這臨海的邊疆窮鄉僻壤之地,突然卻來了一支,遠從河南光州固縣的義軍。這支義軍,約莫有五千人上下兵勇。雖號稱義軍,然這支軍隊,卻宛如是一群烏合之眾。且一到泉州南安,這支義軍,便是打家劫舍,搶奪民糧,姦淫擄掠,無所不為。使得泉州百姓,但聞義軍來到,無不聞風喪膽,扶老攜幼,倉惶而逃。值此大唐末年,天下大亂,群雄並起,遍地烽火之際。而這支義軍,卻又為何遠從河洛中原,來到泉州?若要論其前因後果,這話,非又得從十年前說起不可。...

約莫十年前。就是約大唐僖宗乾符二年之時。應也是大唐國祚,氣數已盡。三百年的大唐國祚,玄宗晚年,寵愛楊貴妃,縱情淫樂,致使大權旁落於宦官高力士與國舅楊國忠。終引起洛陽淪陷,玄宗逃往蜀地的「安史之亂」。「安史之亂」最後雖平,卻已使得大唐元氣大傷。而玄宗皇帝以後的皇帝,更是一個皇帝不如一個皇帝。於朝廷黨爭不斷,地方更是民變四起。一個又一個的皇帝,要不是驕奢淫逸,就是寵信宦官,再不就是終日只知禮佛;或是寵信道家術士,終日煉丹服紅丸,以求長生不老。及至僖宗繼位。這個皇帝,更是專好鬥雞打毬,寡顧朝政,使得大唐朝綱更加敗壞。朝廷與地方官員,有如蛇鼠一窩,競圖己利,荼毒百姓,更使得舉國民怨沸騰,無以復加。

僖宗乾符二年,關東連年大災,鹽稅與鹽價卻又連年銳高。無以維生的百姓與災民,遂成盜夥。先有王先芝,聚眾於河南長垣,揭竿起義。亂民越聚越眾,聲勢浩大,隔年更攻陷山東。王先知起兵反唐,既成氣候。山東有一個鹽商,名叫黃巢的,即亦在山東聚眾,起義呼應。話說這叫黃巢之人,出身鹽商家庭,因家中富裕,自幼便習騎射,通筆墨,能賦詩;當亦算是允文允武。原本,自幼熟讀四書五經的黃巢,稟父母之意,也想藉著科舉,考取個功名;討個官做,好光宗耀祖。無奈,黃巢縱考取了舉人,然於殿試,卻屢進士不第。正是唐末官僚腐敗,所謂科舉考試,拔擢英才,其實也只是徒具形式而已。主要仍得要有後台門路,或向考官行賄,或有親戚故舊,可攀權富貴。否則,縱有滿腹才學,亦註定只能名落孫山。而黃巢,因進士屢試不第,自不免對朝廷充滿怨恨。既無緣科舉功名,黃巢遂承家業,組織鹽幫,專行走私。朝廷緝查私鹽,又與黃巢的鹽幫,發生過多次武裝衝突。由此,黃巢對朝廷的怨恨,更是形同水火不容。

黃巢的鹽幫,原本即已財大勢大。兼之關東連年大災,災民遍佈,既無朝廷賑濟,無以為生。因此黃巢舉事反唐,可謂一呼百應,亂民如氾濫的江水,滔滔而來跟隨。既同為起義反唐,王仙芝攻陷山東後,與黃巢的亂民,兩股亂民,即合流成更大的民亂。王仙芝與黃巢,兩人更共立大誓,結盟為弟兄,欲橫行天下。且黃巢自命「義軍都統」,即發檄文,稱大唐「宦豎柄朝,垢蠹紀綱,諸臣與中人賂遺交構,銓貢失才」聲討大唐。爾後王仙芝與黃巢,兩股亂民,分進合擊。義軍所到之處「放兵四略,所過焚剽,生人幾盡」。僖宗乾符五年,黃巢所率義軍,甚至連下河南數州,直逼
洛陽,使得大唐江山岌岌可危。

亂民直逼京畿重地,其勢不可擋。因國無可用之兵,僖宗皇帝,慌得下詔,徵召天下義軍,前來保衛京幾。當時安徽壽州,有個殺豬的屠夫,名叫王緒。話說這王緒,本是個地方的惡霸,平日專喜勾搭一群狐群狗黨,以欺市井百姓。時值王仙芝與黃巢,舉兵反唐。天下大亂,民亂四起,當此民怨沸騰,正亦是王緒這種地方惡霸,趁勢而起的好時機。聽聞黃巢舉兵反唐後。這屠戶王緒便也蠢蠢欲動,亦欲效法。於是王緒即與他那群狐群狗黨,酒肉朋友,夥同鄉里的廟會陣頭,以及市井好惹是生非的鬥雞走狗之徒,共幾百人;亦號稱反唐義軍,揭竿起義。屠戶王緒,甚且自封為大將軍,趁著民亂,便與其那群義軍,遊走於江淮一帶;專事打家劫舍,姦淫擄掠。

黃巢大軍,逼近京畿。僖宗皇帝下詔,徵召天下義軍,前來保衛京畿。這倒給了王緒,這個原本不學無術的地方惡霸,一個直上青天的好機會。仗著手下的幾百個鬥雞走狗之徒,王緒即聲稱,自己為壽州義軍的大將軍,響應朝廷的徵召;進而率軍北上,進佔河南光州固縣。然王緒的義軍,進佔河南光州後,卻不參與追剿黃巢。反是假借朝廷義軍之名,在光州固縣,或威脅或利誘,大舉的抓捕男丁,加入以其義軍;藉以壯大其聲勢。然而朝廷的京畿重地,卻也因為有各方的義軍,響應而來。一時朝廷的聲勢壯大,進而使得黃巢,不得不知難而退。因而率軍沿江淮運河,渡江南下,轉進閩地的福州後,又向南流竄至廣州。

廣州乃是大唐主要的對外通商商港,亦是朝廷重要的賦稅來源。來自海外的大食人、波斯人與回教穆斯林,眾多海外番商,高檣大舶,珍奇異物,無不齊聚廣州。黃巢攻佔廣州之後,即對這些海外番商,大肆抓捕殺戮,以奪其財富與珍寶。據史料記載,廣州海外番商,被黃巢所殺者,約有二十萬之眾。其掠奪的財寶,幾可堆積成山。既是財源廣進,不愁軍餉糧草。黃巢自是在廣州,更大舉招兵買馬,使其反唐義軍,擴增數倍;達數十萬大軍。

僖宗廣明元年。由於嶺南地處濕熱,多瘴氣。隨黃巢南下的將領,多水土不服,至染瘟疫而死者,不計其數。且義軍在廣州,既已兵強馬壯,糧秣充足,義軍將領便敦促黃巢─請軍北歸,以圖大業。是年,黃巢遂在桂州造筏,沿湘江而下,領其數十萬雄兵,展開北伐。此番在嶺南滋養壯大的黃巢義軍,再非吳下阿蒙。數十萬雄兵,勢如破竹,連下湖南永州,衡州,潭州一戰,更殲滅十萬唐軍,整條湘江血流成河。繼之更已五十萬大軍,兵不刃血,即進佔兵家必爭之地的江陵。爾後,唐軍與黃巢義軍,大戰於江南與嶺南之間,雙方你來我往,互有勝負。

朝綱敗壞的國家,官僚人心腐敗的更早。當下大唐,不僅「文官貪財,武官怕死」。更糟的是─朝野官員,為謀奪己利,無不各懷鬼胎,爾虞我詐。而地方節度使與將官,更是各據山頭,擁兵自重。有的將官,藉著黃巢之亂,向朝廷要錢要糧,壯大自己。因留著黃巢這些亂民有利,因此不肯真的剿滅黃巢。有的將官,見黃巢亂民聲勢浩大,為保全自己的軍力,乾脆棄城而走,望風而逃。有的將官,為苟全性命,索性更獻城投降,加入黃巢亂民之列。就算偶打了勝仗,逼退了黃巢亂民。這些將官,亦不肯趁勝追勦,一舉殲滅黃巢。反是接受黃巢的黃金賄賂,欺上瞞下,向朝廷邀功誇言,聲稱─黃巢已兵敗,諸道唐軍大可撤退。正是整個大唐帝國,早已肉腐生蟲,面臨國家危難,眾將官卻只思圖謀己利。使得黃巢義軍,趁唐軍撤退之際,反卻大舉反撲。數月之間,連下河南數州,唐軍潰不成軍。黃巢義軍,更一舉攻下東都洛陽,直逼京畿長安。逼得唐僖宗倉皇出逃,奔往蜀地。

僖宗中和元年。黃巢義軍,兵不刃血,進入京城長安。僖宗皇帝,既已棄城逃走,黃巢即在長安稱帝,年號「金統」,國號「大齊」。既奪天下,為攏絡人心。黃巢入長安城之時,不但軍容壯盛,嚴禁義軍搶奪。百萬雄兵簇擁下,黃巢乘坐黃金砌的的轎子入城;一干身邊的將官,亦皆身穿絲綢繡袍。除散財給貧民,黃巢更聲言─義軍是為百姓之而來,滅大唐之不仁不義,更是為解救天下蒼生於水火。因此京城百姓,無不夾道歡迎。朝中官員,四品以下,更皆留用,以安民心。然而長安城百姓,江山改朝換代後,安穩的日子,卻過不了幾日。因為黃巢,並無力約束他的義軍。或說這些義軍,賭上性命,隨黃巢起義,原本就希望能為自己謀奪些好處。因而義軍,既入長安這傳聞,遍地黃金的長安京城,豈能空手而回。

「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殺人滿街,巢不能禁」「華軒繡轂皆銷散,甲第朱門無一半」...。總之,義軍在長安城的惡行,姦淫擄掠,無所不為,直是令人髮指。但義軍將士,若無此犒賞獎勵,誰又真願為黃巢賣命。是以縱是義軍無惡不作,黃巢意亦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對其惡行視而不見。可憐長安城百姓,夾道歡迎義軍入城,經得燒殺逾月,頓宛如鬼城。百姓要不橫死路邊,要不被洗劫一空。妻離子散,哭號之聲,從城內傳到城外,聲聞數里;讓人慘不忍聞。

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得知黃巢荼毒長安城,欲發兵攻打黃巢。為壯唐軍聲勢,秦宗權即奏請僖宗皇帝,封佔據河南光州的王緒,為光州刺史。並令其率光州固縣義軍,偕同唐軍,夾擊黃巢。

「亂世出英雄」果真如此。王緒,這個殺豬的屠戶,原本不過就是個不學無術,為禍地方的市井惡霸。算也是生得逢時,遇上了好時機。趁著天下大亂,這王緒在壽州,號召了一夥鬥雞走狗之徒,即自稱是反唐義軍,還稱自己是壽州大將軍。後來,黃巢由山東,逼近河洛,大唐朝廷慌得徵召義軍,護衛京畿。這王緒見機不可失,即轉稱是響應朝廷徵召,護衛朝廷的義軍,並由壽州轉進光州。此後,王緒就在光州,假借朝廷之名,威脅利誘,大量抓捕百姓充軍,因而坐大。真也是應了時勢造英雄。不過幾年之間。原本不敵唐軍,向南逃竄的黃巢。經得幾年之後,居然成了聲勢浩大的數十萬大軍。且又回頭過來北伐,甚至攻下長安城,稱帝。正是拜黃巢稱帝之賜,大唐朝廷,為徵召義軍攻打。因而王緒這個屠夫,居然也被賜封為光州刺史。

「光州刺史」這已算是個不小的官。畢竟多少大唐儒生,削尖了頭,幾十年寒窗苦讀,就算經得科舉,考上進士;頂多也就是分發當個縣令。而王緒不識之無,光憑著夥同狐群狗黨,興兵造反,居然搖身一變,就成一州封疆大吏的刺史。縱是殺豬的屠夫,逢得好時機,一夕飛上枝頭當鳳凰。然亂世之中,這光州刺史,對王緒來講,卻也不好當。因為朝廷,封王緒當刺史,無非就是要王緒,發光州之兵,助唐軍,圍剿黃巢。但黃巢擁數十萬大軍,且已攻下長安稱帝。而大唐僖宗,卻已逃往蜀地。眼下的天下局勢,明顯是黃巢佔了上風。而王緒這個人,原本就是首鼠兩端,見風轉舵的牆頭草。既然黃巢已稱帝,僖宗又已潛逃。如此一來,就算大唐朝廷,封王緒為光州刺史。但王緒,審度情勢,豈又真肯為大唐盡心。是以,就算已身為光州刺史,但王緒卻仍按兵不動,欲靜觀其變。

汝南節度使秦宗權,以應王緒所求,讓他如願官封光州刺史。可秦宗權,一再催促王緒出兵,勦黃巢。但王緒卻一再推託,始終不肯出兵。非但如此,當秦宗權向王緒徵糧,以應軍需。可王緒卻也同樣推託,就是不肯給糧。就算實際上,真也光州府庫空虛,無糧可給。但這下,王緒可惹怒了秦宗權。又傳聞王緒,不肯出兵,不肯給糧,是私下正與黃巢勾搭。因而汝南節度使秦宗權,憤而出兵攻打光州,欲取王緒人頭。甚至還揚言,要以王緒的義軍,充當軍糧,一人折抵一斛糧。由於王緒的義軍,原本就是一群戰力薄弱的烏合之眾,實不能戰。情勢所迫之下,王緒只好棄光州而逃,率五千餘固縣的義軍與家眷,一路南向,逃往嶺南。
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一回


二、河洛中原血流漂杵


王緒率領五千餘光州固縣的義軍,一路由北南逃。沿淮河而下,先逃至江州,後至洪州。雖一度佔領虔州,並想在虔州落腳,卻反被虔州的官兵與民兵追勦。王緒只得再棄虔州而逃,率光州固縣義軍,一路往南,逃竄至閩南漳州,後又轉往廣東潮州。

原本王緒,聽說廣州是個商旅繁盛,物阜民豐的魚米之鄉。且當年黃巢的義軍,亦是逃竄到廣州後,大量劫掠,與招兵買馬,這才得以坐大。因而王緒,自是想率領其義軍,仿效當年黃巢行徑,前往廣州;以讓其義軍,得以滋養生息,藉以壯大聲勢。怎奈,王緒所率的光州義軍,原本就是一群烏合之眾。兼之千里逃竄,兵疲馬困,沿路被追勦,為求逃生,更將輜重皆已丟棄。糧秣短缺之下,這五千餘光州義軍,更是個個餓得皮包骨,衣衫襤褸。因此雖稱義軍,然這支軍隊,實則有如一群流民,所到之處剽掠為生,實是狼狽至極。

五千光州義軍,方流竄至潮州,未到廣州,即卻潮州又被當地武裝力量,打得潰不成軍。這使得光州義軍,只好又北返泉州。逃無可逃之下,只好往蠻荒之地逃竄。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縱然大唐天下之大,但這五千光州義軍,東逃西竄,居然卻無容身之處。幸而,義軍最後逃到了閩越族聚居的泉州南安。臨著蒼海的泉州南安,已是大唐江山的最邊陲,實屬一片蠻荒。也拜泉州南安這蠻荒,尚屬三不管地帶。所以這支五千餘人的光州義軍,這也才能暫在此落腳。


唐僖宗中和五年,泉州南安。夾於叢山峻嶺與滔滔蒼海之間,這泉州南安,除了閩越族的部落聚居以外,確屬一片蠻荒。臨著蒼海的一個山坡,卻搭有許多茅草棚子。但這些茅草棚,並非是閩越族的部落。而是王緒所率的五千光州義軍,暫棲身之所。此時一山壁而搭的一個大草棚下,正坐著十來個人。且見這十來個人,個個是愁眉苦臉。尤其居中而坐者,但見其生得橫眉豎眼,滿臉橫肉,五短身材,卻挺著一個肥肚。原來這人,模樣看似殺豬的屠夫,不是別人,正是光州刺史王緒。草棚下,只見王緒滿臉怒容,言語咄咄逼人,看似毫不留情,正在質問草棚下的其他人。

『肏~你們倒是提個主意啊。這可怎麼辦啊?今日咱這義軍,也算是走到山窮水盡了。這個地方,雞不拉屎,鳥不下蛋,烏龜不上岸。咱無路可走,無路可逃啦。咱若要再逃,那真就只能往海裡跳啦。肏~.你們倒是說說啊,糧都被你們吃光了,馬也吃光啦,驢也吃光啦。咱再來還要吃什麼?吃土是不是?還帶了那麼多的家眷,像是拖油瓶一樣。東拉西拖的。難怪咱走到哪裡,都要打敗仗。肏,照我說,你們再想不出個法子。那咱就把你們的家眷,統統都給丟下,免得白吃糧食。真是"生雞蛋的無,放雞屎的有"..』草棚下,儘管王緒口沫橫飛,破口大罵。然草棚下,十來個義軍的頭領們,卻是個個面面相覷,一句話也無人敢回。

直到王緒,罵了百來句話,還說要把義軍的家眷,都丟下。義軍將領中,終於有人開口說。但見這說話之人,身材魁武,高大異常,卻是眉宇略帶書卷氣,拱手便言:『大人。要把咱將士的家眷丟下不管。這萬萬不可啊。畢竟當初,義軍願意跟大人離開光州。那是因為大人答應,願意讓義軍帶著家眷一起走。而今若是大人出爾反爾,要將義軍弟兄的家眷,丟在這蠻荒之地。一則義軍的家眷,多老弱婦孺,無依無靠,如何在此地活下去。二則,大人的威信,恐也將因此折損, 更無法讓義軍弟兄心悅誠服。所已請大人,萬萬得三思啊!』。

原來,這對斗膽敢對王緒,仗義直言之人,名叫王審知。王審知,出身光州固縣農家,身長七尺六寸,頭大臉四方,方口隆準,氣宇軒昂。因祖上曾為固縣縣令。又稱遠祖,是秦朝名將王翦之後。所以王氏一族,在地方頗有名望,族中之人,亦重視儒學禮教與射御之術。祖傳家風,使得王審知,自幼熟習武藝,與儒學經書。與大哥王審潮,及二哥王審邽,入義軍後。因王審知,常喜乘白馬,所以義軍弟兄,慣稱其為「白馬三郎」。

話說王家三兄弟,王審潮、王審邽,與王審知。其三兄弟在光州固縣,原本就以允文允武,才氣出眾,而揚名地方。鄉里之人,還讚其為「固縣三龍」。大哥王審潮,亦在固縣擔任佐使一職。正因王審知三兄弟,在地方頗有名望。王緒這個殺豬的屠夫,佔據光州後‧即想盡辦法,極力想拉攏王家三兄弟,加入他的義軍。起初,王家三兄弟,對王緒一夥人,集結鬥雞走狗之徒成黨,藉著義軍之名,卻是為禍地方,頗為不屑;亦不願與之為伍。然道消魔長的亂世,正道不行,反是邪魔歪道猖狂得勢。隨著王緒的勢力,與日具增,最後甚至還被朝廷,封為光州刺史。既為一州刺史,王緒更仗其勢,目無法紀,竟公然擄走王家三兄弟的高齡老母;並以此要脅其三兄弟,迫其加入義軍。

王審知三兄弟,因擔心老母親安危,迫不得已之下,只好屈從於王緒;並加入其義軍。爾後,王家三兄弟,既入義軍,王緒亦委以重任,讓其擔負其管理糧草之責。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因王緒不肯出兵勦黃巢,因而憤而出兵攻打王緒。驚惶之下,王緒率光州義軍,倉皇南逃。而五千光州義軍,乃至王審知兄弟,何以願意隨王緒南逃?正是中原的戰事,黃巢與唐軍之間的交戰,越來越劇烈。一度唐軍勢盛,將黃巢的反唐義軍,驅離長安城。但唐軍入城後,卻是大舉燒殺劫掠,其惡行,直比黃巢的亂民更惡。於是黃巢的大軍,隨即又反攻,並二度佔領長安城。且第二度進駐長安城後,黃巢因恨長安城百姓,當初協助唐軍。因此黃巢大舉在長安城「洗城」,可憐長安城百姓,被義軍所屠者數十萬,血流漂杵。百姓皆淨,赤地千里。

其後,沙陀族李克用,發一萬兵助唐軍,唐軍又將黃巢驅離長安。此後雙方,數十萬大軍,即在河洛中原,你來我往,激烈交戰。因軍糧短缺,黃巢為養數十萬義軍,索性以人肉為食,稱之為人糧。營中設立了「搗磨寨」,數百巨錘,同時開工。無論男女老幼,一旦被擄,盡如豬羊牲口般被宰殺,丟入巨舂之中,搗成肉醬,充作軍糧。光是黃巢,圍陳州三百日,其義軍就吃了十萬人,枯骨堆積成山。不僅黃巢如此,以人肉為糧。唐軍同樣糧草短缺。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向王緒徵糧。王緒拿不出糧,秦宗權即稱,亦要以王緒的義軍及光州百姓為糧,一人折抵一斛糧。正是天下大亂,人不成魔,亦成禽獸。原本文化昌盛,號稱禮儀之邦的河洛中原,更竟成了人吃人的煉獄。

光州義軍,正是害怕家眷留在中原之地。就算不入黃巢的搗磨寨,成了反唐義軍的人糧。則恐亦將被唐軍,剔骨去肉,吸精吮髓,吃個剩下個骷髏。且王緒為攏絡光州義軍,也聲稱允許義軍,可帶家眷隨軍南逃。當然行軍千里,不可能帶太多家眷,僅軍官可一人帶一家眷;士兵則三人,可帶一家眷。縱是限制嚴苛,但為保家人性命。五千光州義軍,亦心甘情願,帶著家眷,隨著王緒南逃。包括王家三兄弟,亦帶上了高堂老母,隨王緒南逃。

既是王緒,當初自己允諾,義軍可帶家眷隨軍同行。五千光州義軍,這才願隨王緒南逃。而今王緒,窮途末路,坐困在大唐邊陲的泉州南安,因無糧可食,竟要義軍丟下家眷不顧。 多數義軍將領,因懼於王緒的淫威,敢怒不敢言。但王緒要王家三兄弟,把其高堂老母,丟在這蠻荒之地。這下王審知,可不能再裝聾作啞,是以斗膽出言,向王緒駁說─「要義軍棄家眷於不顧,此舉萬萬不可」。

屠夫王緒,無才無德,又不學無術。雖自稱光州刺史,但王緒最怕的,就是人不服他。尤其棄光南逃後,更令王緒宛如驚弓之鳥,深恐有人將加害於他,而終日疑神疑鬼。且王緒又寵信術士。偏偏王緒身邊最信任的一個命相術士,又告訴王緒,說是─義軍之中,恐將有人會暗中密謀,取王緒而代之。因此一路南逃的途中,王緒對義軍的將領,更是戒慎恐懼,處處提防,充滿不信任。譬若:舉凡義軍將領中,有長得高大魁奇,相貌堂堂者。或是當王緒講話的時候,打瞌睡的。或是膽敢當面,對王緒的命令,質疑忤逆,言語不遜者。總之,因對義軍將領的不信任,以及為樹立軍威,王緒為拔處對自己的威脅,藉細故,已處斬了好幾個義軍將領。是以義軍將領,對王緒的淫威,可說皆是人人敢怒不敢言。畢竟誰都知道,只要誰膽敢出言質疑王緒,恐都將有性命之憂。而此時,王審知,居然當著眾將官的面,出言質疑王緒。這怎能讓人不替他捏一把冷汗。

尚有一事,不能不提。即當初,王緒率光州義軍,南逃之後。到了長江的岸邊,面對前有滔滔江水,後有追兵之下,正不知何去何從,猶豫不定。碰巧當地有一座寺廟,叫「五祖寺」。因前途茫茫,王緒便帶了一批義軍將領,到五祖寺,求籤問卜。當時,王審知亦在隨行的將領中。因王審知,身長七呎六,相貌堂堂,英姿颯爽;站在將領中,更如鶴立雞群。因此寺中解籤的和尚,一時失查,竟誤以為王審知,就是義軍的頭領。即對王審知說─「渡江而南後,義軍必將有安身立命之地。而你更必當備極尊榮,南向稱王,成就一方大業」。

寺中解籤人,誤將王審知當成了義軍頭領,又講了那一番「南向稱王」的話。王緒自是當下臉色大變,頓是讓王審知嚇出了一身冷汗,趕緊藉故退到廟外。正是王緒滿臉橫肉,五短身材,又其貌不揚。當其站在王審知身邊,就有如鳳凰與雞併立。自是誰都會以為王審知,才是頭領。但解籤人的一番話,卻還是讓王緒,疑心病又更重,自對王審知又更加的堤防。照說,以王緒的生性多疑,是早就容不得王審知,若有機會,當會藉故,及早除之而後快。然王審知三兄弟,皆在義軍之中。且三兄弟,又頗得義軍的人心。義軍又多是與王家兄弟一樣,皆為光州固縣人。這才使得王緒,投鼠忌器,深怕一個處理的不慎,恐將立時引起義軍的兵變。但今日,因義軍家眷之事,王審知居然公然抗命,質疑起王緒的軍令。一時王緒,積攢在心頭的怒火,頓是火燒火燎,再無法抑制。

怒不可遏之下,就見王緒,陡然跳了起來,一付暴跳如雷。雙眼圓瞪,一手叉腰,一手指著王審知,即破口大罵:『肏,姓王的。你是仗了誰的勢,膽敢這樣跟我說話。義軍帶著家眷,就像拖油瓶一樣,拖泥帶水,又白吃糧。咱都沒糧了,不將家眷丟下,難道要咱們都跟著一起死嗎?肏,大家也都不講話,都同意了我的辦法。就只有你這個姓王的,不識好歹。硬要跟我作對。肏,我早就知道,你一直故意在跟我作對。假如你是想造反,你就直說好了。我王緒也不怕你,咱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一對一的幹。肏,看誰怕誰啊』。

畢竟王緒,就是個殺豬的地痞惡霸,氣頭上,那管得自己是一州刺史的身分。胡亂罵了一陣後。陡見王緒,就像地痞流氓,想與人鬥毆般,索性掄起拳頭;一個箭步,直朝王審知衝了過去。眾義軍將領,見狀,趕緊圍了上來,有的拉,有的圍;忙將王緒與王審知隔開。王審知的二個兄長,王審潮與王審邽,更忙得雙雙屈膝,跪到了王緒的面前。滿嘴請罪,勸解的說:『大人息怒啊。我三弟,年輕不懂事。審知,如果開罪了大人。這都怪做兄長的,沒有好好的管教。大人若要賜罪,那就請大人,責罰我二人吧...』。

王緒被眾將官攔住,打不到王審知,心頭火更無法消。一股怒氣無法宣洩,就見王緒,掙扎著臉紅脖子粗,邊不住的滿嘴叫罵,邊對攔著他的將官們,又踹又踢又搥。所謂「沐猴而冠」用來形容王緒,再適切不過。儘管殺豬的地痞,當了刺史這樣的大官,猴子卻還是猴子。一暴怒起來,便是呲牙裂嘴,動輒想與人生死。『肏,姓王的。有種來輸贏啊。你們別攔我...叫你們別攔我。你們是畜牲,聽不懂人話是不是?肏~滾。你們都翅膀硬了,都不聽我的話了,是不是...』掙脫不了眾將官的攔阻,出不了氣,王緒獸性大發下。索性,拿出地痞惡霸的本性,更耍潑耍很。 一下,卻又是大耍官威,對所有人,直破口大罵說:

『肏,你們都給我聽好。我做為光州刺史。今天說這樣,就是這樣。就給你們兩條路走。一條路,就是把義軍的家眷,都丟下,讓他們自求生路,咱也不要再拖泥帶水。另一條路。反正咱已無糧可吃。那就設個"搗磨寨",把義軍的家眷,丟到"搗磨寨"中,搗成肉醬,供做咱的軍糧。肏,我王緒也不是沒吃過人肉。把人的衣物都剝光了,就跟豬沒兩樣。殺人就跟殺豬一樣,一刀子刺進脖子放血。放完血,就開腸剖肚。掏空了肚腸子後,就放進滾水燙熟。肏,人肉吃起來鹹鹹的,比豬肉還好吃。我王緒就喜歡吃人肉。最好你們都把家眷留下來。那咱們就天天都有肉吃了。肏...』。

王緒正在氣頭上,因此說要「把義軍家眷,當人糧吃」的話,眾將官也不當真。只是為免王緒與王審知之間的衝突,越鬧越大,不可收拾。倒是有幾個將官,趁著眾人攔住王緒之際,便也趕忙又拉又扯的,將王審知給拖離了是非之地。但衝突既起,而王緒又強硬的下令,要將義軍的家眷,給丟下不管。當然這事,也絕非王審知,暫離開是非之地,就能解決。且因這事,點燃了衝突的火苗。使得一場山雨欲來的風暴,似也開始在五千光州義軍之間,悄悄瀰漫。
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一回



三、泉州南安兵變


當夜,正值十五,一片皎潔的月色映照蠻荒。光州義軍,人稱「三龍」的王家兄弟。王審潮、王審邽與王審知,心知王緒生性多疑,又心胸狹窄,難容他人。今日王緒,既疑心王審知,縱能避開一時,但此事恐難善了。因此三兄弟,為自保,亦不得不有所綢繆。為掩人耳目,三兄弟遠離義軍營區,藏身一處竹林間。老二王審邽,憂心忡忡,即對兩兄弟,提說:『大哥,三弟。王緒是怎樣的人,咱也不是不知。這一路逃途中,王緒中日疑神疑鬼,深恐有人竄他位,已殺了不少義軍將領。而今顯然,王緒已將矛頭,對著咱兄弟而來。所以我看,恐怕咱們是不能再待在義軍中了。何況王緒又下令,要義軍將家眷丟下不管。這咱老母,都已年過六旬,如何能在這蠻荒之地獨活。所以我看,不如咱兄弟,就趁著今夜,帶著咱老母離開。自謀生路去吧。卻不知哥哥弟弟,怎麼看?』

大哥王審潮,聽得王審邽的話後,臉色肅然,沉吟了會,即語氣沉重,回說:『二弟說的沒錯。咱們是不可能放下咱老母不管的。既然王緒,容不下咱兄弟,那咱兄弟就離開吧。天地之大,就算在這蠻荒狩獵,或闢一畝荒田。咱三兄弟與老母,應也還不至於餓死。亂世之中,只要能保得一家平安,也就算是萬幸了。三弟,你以為如何?』王審知,聽得二個哥哥的話後,卻是義憤填膺,言語略帶激動的,答說:『大哥,二哥。當初咱光州義軍,願隨王緒南逃。那是王緒答應,讓咱義軍帶上家眷的。而今王緒,出爾反爾,到了生死關頭,居然要咱義軍拋棄家眷。這等只顧著自己,卻棄父母妻兒於不顧的行徑,天理難容啊。何況大哥身為固縣佐史,多少義軍與家眷,也都是因信得過大哥,這才願隨王緒南逃的。王緒是個不學無術之徒,為了茍全自己,能無情無義。但大哥,你也是讀聖賢書的,你能只為顧著咱自家,卻把那些信任你的義軍與固縣百姓,棄之不顧嗎?不,大哥二哥,咱不能如此。若是咱兄弟,為了自家性命,就棄義軍潛逃了。那咱與王緒又何異?請大哥二哥三思啊!』。

王審知一番義正嚴詞之言,確有如一記警鐘,敲醒了王審潮。只見王審潮,臉帶愧色,即說:『慚愧啊。要不是審知提醒。愚兄差點就要對不起那些,隨我從固縣南逃的義軍與家眷了。只是這可怎麼辦才好呢?既要顧及其他的義軍及家眷。難不成咱們要帶著他們一起逃離嗎?如此一來,那麼多人要同時逃離,怎能不引起王緒的注意。二位兄弟也不是不知道。以王緒的脾氣,如何容得那麼多的義軍,要叛離於他。勢必引起一場大災難啊』。老二王審邽,則回說:『大哥,既然咱三兄弟不逃。而王緒又容不下我們。倘若大哥想率眾出走,恐怕難免也要與王緒,生死鬥一場。屆時怕也難免會有更多人,不免要枉送性命。既是如此,不如趁災難發生之前,咱們擒賊先擒頭。只要找個機會,把王緒這個蛇頭,先給斬了。如此一來,咱兄弟也無需再離開義軍。而義軍也不需把自己的家眷丟下。如此豈不兩全其美...』。

『二弟之言,這豈不是,要發動'兵變嗎?茲事體大。這話可不能亂講。萬一傳到了王緒的耳裡,咱可是要人頭落地的』對於王審邽,說要斬除王緒的話,王審潮聽了,直是震驚。畢竟王審潮是個固縣佐使,亦是個文官,說要發動兵變,如何能不吃驚。但王審知,卻似也贊同王審邽之言,即附和說:『二哥說的是。大哥。今日咱是沒退路了。為了保護義軍弟兄的家眷,咱也只有跟王緒,拚個魚死網破。雖說王緒握有軍權,義軍中的頭領,多也是王緒從壽州帶來的黨羽。但大哥別忘了。五千義軍中,八九成,可都是咱光州固縣的子弟。而今王緒要咱固縣子弟,拋棄自己的家人。咱固縣子弟,豈能不心生不滿,豈能坐視。大哥是個有名望之人,只要大哥登高一呼。屆時,我想咱固縣子弟,必然都會站在大哥這一邊的...』。

老二王審邽,接了王審知的話,即也說:『是呀。大哥。審知說的對。咱兄弟同心,其力斷金。既然王緒,如此不仁不義。與其坐以待斃,那不如咱就跟王緒拚了吧!』。王審潮做為大哥,又身居文官,終究比較老成持重,行事謹慎。思索再三後,王審潮終點了點頭,開口說:『唔~於今之計,似也只有如此。只是咱兄弟,主管義軍糧草。若要兵變,擒拿王緒,可用之人,著實不多。況是王緒的身邊,儘是他壽州黨羽護衛,百來個人,個個身手不弱。若無人相助,光只憑咱三兄弟,恐難找到機會下手。成功的機會也不大。所以首要之務,咱得找到有力之人,且信得過之人,願意出手相助咱們,才行啊』。

『大哥。義軍的先鋒官,馬前鋒,你是認得的。咱固縣人中,就他握的軍權最大。而且當年,大哥也曾與他同僚為官,對他應頗熟悉。大哥怎不找機會,先探探他的口風。若馬前鋒,願拔刀相助,以他握有兵力。再出王緒之不備,那咱大事必可成』王審知之言,點醒了王審潮。王審潮即回:『馬前鋒,雖說與我相交不深。但就我所知,他是個重情重義,剛正不阿,又嫉惡如仇之人。而今王緒,對義軍家眷,不仁不義。馬前鋒這樣的性情中人,必當也看不過去。所以這著棋,確實可一試。只是~~只是我與馬前鋒,又無私交。眾目睽睽之下,如何去探他的口風呢?』。講至此,王審潮與王審知,頓是躊躇,舉棋不定。

王審邽,卻是當機立斷,毫不猶豫的說:『大哥,三弟。這有何難。不如你們兩,就先在這竹林等著。擇期不如撞日,我這就暗中潛入先鋒營,去將江馬前鋒,引誘至此。到時,大哥找個話頭,來探問馬前鋒的口風。這不直截了當』。王審潮,沉吟思索了會,即答:『事情已迫在眉睫。咱們確實也沒時間,再擇期選日,拐彎抹角。就照二弟說的辦吧。不過二弟,潛入先鋒營,千萬得謹慎小心,莫要引起太大的騷動,過於引人注意』。王審邽,應允了聲,即中懷中掏出了一條黑巾,蒙臉而去。


義軍的先鋒營,駐紮在 一山坡,兵力約有千人,晝夜皆有衛兵把守。誠如先前所言。五千光州義軍,雖稱義軍,實則有如一群逃難的流民,或是沿途劫掠的土匪。其軍中綱紀之不'彰,更如一群烏合之眾。況是流落在泉州南安的邊陲蠻荒。於這三不管地帶,除了閩越族的零星部落外,亦無甚麼大威脅。所以這義軍,自更是軍紀鬆弛。至於王審邽,武藝高強,趁夜潛入先鋒營,自更如入無人之境。先鋒營東邊的瞭望哨,兩個看守的衛兵,一個呵欠連連,半瞇著惺忪的眼;一個倚著守中的長槍,更早已睡翻。王審邽低伏著身子,潛近瞭望哨,陡然躍出。連劈兩掌,一掌一個,瞬間就把兩個衛兵給打昏。

既進了先鋒營,要找主官馬前鋒,也不難。已然半夜三更,營中兵士皆已睡著。王審邽,藉著夜色掩護,即直朝營中最大的那個草棚寮子而去。果見草寮中,一縷燭火熒熒處,馬前鋒展書而獨,尚未入睡。於是王審邽,隨手從地上拾起一顆小石子,彈指疾射而出。"咻"草寮中的燭光,瞬間熄滅。

『誰?』一驚之下,馬前鋒以武將的警覺,才出聲,倏忽人已提劍,躍身到草寮外。濛濛月色下的草寮外,卻見有一黑衣人,臉盟黑布,大喇喇的,就站在幾丈外之處。黑衣人見了馬前鋒,手中握著一把亮晃晃的劍,也不閃躲,卻是哈哈笑說:『哈哈~馬前鋒。你手中有劍,我赤手空拳。你有膽,就跟我來』。語罷,黑衣人即拔腿狂奔而去。而馬前鋒,自認武藝了得,又是先鋒營的主官;聽得那黑衣人之言,豈能示弱。眼見黑衣人逃走,馬前鋒也不喊人追捕,卻是自個提了劍,即隨後追趕而去。

兩人一前一後,暗夜中追逐,相距始終在幾丈外。猶似那黑衣人,刻意要引誘馬前鋒追趕。及至追入了一片茂密的竹林中,馬前鋒這才追丟了那黑衣人的身影。不過才入黑暗的竹林中,馬前鋒卻發現,暗得伸手不見五指的竹林內,隱於草叢間,竟似有一縷篝火的火光。自然而然,馬前鋒更提高了警覺,握緊手中長劍,小心翼翼的踮起腳尖,低伏身於草叢間,往那篝火的火光處走去。但出乎馬前鋒意料外的是─當他悄然走近篝火之時,竟見篝火旁正圍坐著兩個人。且見篝火上架著木架,木架上似還串著個甚麼東西在燒烤。陣陣烤肉的香味,直撲馬前鋒的鼻息。

圍坐篝火旁的人,似也察覺到了馬前鋒的到來。就見其中一人抬起了頭,即對馬前鋒說:『馬將軍。來得正巧啊。快來火邊一塊坐。這兔肉正好烤熟了,肉香撲鼻吶』。眼前此景,這讓馬前鋒,可糊塗了。因最坐在篝火邊,抬頭對他說話之人,豈不是固縣佐使,亦是義軍中專管糧草的王審潮。另一人則是其弟─王審知。

馬前鋒與王審潮,本是在固縣同僚為官的舊識。見是王審潮,馬前鋒即也放下了戒心,信步從草叢後走出。不免卻是滿口狐疑,問說:『咦。王佐史。剛剛我追一個黑衣人,到這竹林子。不見了黑衣人,卻見你兩兄弟在這烤兔肉。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知王佐史,是否有看見那黑衣人?』。王審潮,哈哈笑說:『馬將軍。說了你別見怪。那黑衣人是我二弟啊。是我叫他去引你來此的。若是打擾了馬將軍的清夢,還請包涵。哈哈哈!』。果不其然,王審潮的話才講完,就見那黑衣人,叢竹林的草叢間走了出來,還揭掉了臉上的黑巾。正不是王審邽,是誰。馬前鋒即也笑開了,拱手嘆說:『哎呀。原來是審邽兄啊。難怪腳下功夫,如此了得。我再怎麼拔腿狂追,就是差上那麼一段路,始終追不上你。原來是審邽兄,故意放慢腳步,要把我引來這竹林子。哈哈哈!佩服佩服,我甘拜下風』。

語罷。馬前鋒與王審邽,即也就篝火旁而坐。既是王審潮刻意引馬前鋒到竹林。馬前鋒才坐定,自不禁要問:『王佐史。你說是你要審邽兄,引我到這竹林。王佐史若要找我,只要找人傳個話,我焉能不即刻趕來。怎的,要這樣神秘?這倒讓我摸不著頭了!』。王審潮從烤架上了,撕一條兔腿,遞於馬前鋒,即收斂了笑容,嘆了口氣答:

『馬將軍。不瞞您說。今日,眾將官與王大人,議事之時。當時你也是有在場,親眼見到的。顯然王大人,已容不下我兄弟三人。又我老母,也隨行在義軍中。而王大人,又要義軍丟下家眷。唉!要丟下我老母在這蠻荒。這是我兄弟,萬萬做不到的。且王大人既也容不下我兄弟。所以我兄弟就想,不如趁早,帶上我老母,自求生路去。或許這二日,我兄弟就打算,離開義軍。因義軍中,仍有不少我兄弟的朋友故舊,此後一別,恐就難再照應。而馬前鋒,是我固縣的子弟兵中,難得能手握軍權之人。所以今夜,我私下找馬前鋒來。除了想與馬前鋒,餞別外。當然是想請託馬前鋒。希望馬前鋒,站在同為固縣子弟的立場,能關照一下我兄弟在義軍中的朋友故舊。別讓咱固縣子弟,留在義軍中,受了太大的委屈』。

嚴肅的話,講至此,王審潮轉換了輕鬆的口吻,忽而笑說:『呵~不說那些了,想馬將軍與我同僚為官,當也知道我的意思。難得兄弟獵到了隻兔子。今夜我就備了壺酒。這有酒有肉,雖不成敬意。但在這蠻荒,糧食短缺下,卻也是難得。喝吧,今晚恐怕也是咱兄弟,與馬將軍,最後一聚了。就讓咱好好的享受這酒肉吧。哈哈哈!』。

聽了王審潮這番餞別的話,馬前鋒哪還能笑得出來。勉強擠出了點苦笑,將手中的杯中酒,一仰而盡後。只見得馬前鋒,頓是握拳搥膝,沉聲罵說:

『哼。王緒那混帳。小人當道。逼得王佐史你兄弟,為求活路,也不得不逃離義軍。也不只你兄弟。實話說。現在義軍的將領,哪個不提心吊膽,日日過得膽顫心驚。怕是逃難,讓王緒逃得腦子都壞了,疑心病越來越重。怕人竄他位,藉著一點細故,就處死將領。今日,王佐史你兄弟,被王緒盯上了,不得不逃。這我也理解。就怕明日,誰知道,會不會輪到我這個先鋒官,也要因一點小事,就死在他的手上。總之,現在大家可都是提著腦袋,在讓替王緒,呼來喚去。哎呀,心照不宣,大家都有苦難言啊』。

王審知心細,聽出了馬前鋒話中的怨氣,頓是見縫插針,義憤填膺的說『大哥二哥,馬前鋒。想當初。咱都是在固縣拋家棄子,跟著王緒難逃的。為的,要不是有人因家人,被王緒所擄,在其脅迫下,不得不加入義軍南逃。要不,有義軍帶上家眷南逃,還不就是在戰亂中,盼能與家人,苟全個性命。誰知,到了今日。王緒的疑心病一來,居然動輒將咱固縣的將領處死。甚至還要將義軍家眷,拋棄在蠻荒。其不仁不義,直是讓人神共憤。要我說,不仁不義,讓人神共憤的是王緒。若說愧對義軍,得離開義軍,那也當是王緒。況五千義軍,皆是我固縣子弟。何以,反是我固縣人,任得王緒欺凌,還得逃離義軍。這~~這~~難道咱固縣人,就是只能忍氣吞聲,任憑王緒,及其黨羽,將咱欺凌嗎?』。

王審潮,接了王審知的話尾,續說:『三弟。話不能這麼說。雖說義軍皆為我固縣子弟。但刀在人手上啊。畢竟義軍中,掌實權的,多是王緒從壽州帶來的親信。咱固縣子弟雖多,卻也只能屈居人之下。甚至動輒得咎,一個不謹慎,還要被砍頭吶。馬前鋒,當最能感同身受,你說是也不是?』。馬前鋒也不是糊塗蟲,聽得王審知與王審潮,兩兄弟間,一來一往的對話;頓是陡然心頭一震,了然於胸。陡見馬前鋒,一個起身,倏忽竟將手中的長劍,插入火堆。一時言語慷慨,正氣凜然的說:

『三位兄弟。你們心中想的,就跟我心中想的一樣。咱們都是固縣的人。明人就不說暗話了。實話說,我早就受不了王緒了。只不過我姓馬的,只不過就是個武夫。既沒有甚麼名望,除了行軍打仗外,懂得也不多。所以我也只能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對王緒跟他的那些黨羽,忍氣吞聲。但王佐史,你家三兄弟不同。你三兄弟,不但允文允武,才能出眾,眾所周知。且在義軍之中,更廣受推崇。人人無不稱你三兄弟,為"三龍"。今日,要是你三兄弟,願意挺身而出。只要你三龍,登高一呼。那還怕咱固縣子弟,咱五千義軍,不統統靠向你這邊。別人不說。就說我這個先鋒官,定就是第一個棄暗投明。管他王緒,跟他壽州的狐群狗黨,來一個殺一個,來二個殺一雙。就如這把火中的劍。就為咱固縣義軍子弟與家眷,我姓馬的,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馬前鋒既把話,都說到這刀尖頭上。發動兵變之事,既東風已來。當下四人,無不精神為之抖擻,即在竹林中歃血為盟,密謀共商,籌畫大計。...
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一回


四、南安竹林擒王緒


二日後。泉州南安。五千光州義軍營地,鄰近山邊的竹林。閩南多山多竹林,這一大片的竹林中間被闢開了一路。竹林的這邊,是五千光州義軍的駐紮營地。通過竹林後,路的另一邊,則是一大片的蠻荒山林,常常有鹿群野豬與走獸出沒。而五千光州義軍,若要往山林狩獵,這片竹林,亦是必經之路。這日黃昏後。這不,原本只有蟲鳴鳥叫,闃無人聲的竹林,忽傳來一片人聲喧嘩之聲。循著鼎沸人聲的來處,卻見,原來正有一隊兵馬,行經這夾於竹林間的荒草小徑。這隊兵馬,逶迤於竹林,有如一條長龍般,約莫二三百人。騎於馬上者,則有二三人。雖說看似軍隊,但這隊兵馬,卻是衣衫襤褸,不見旌旗;且行伍凌亂,一路喧嘩叫囂。

『哈哈哈~今日王大人,帶咱去狩獵,真是大豐收啊。有酒有肉,還有女人。今天晚上,咱們不但可以吃吃喝喝,還可玩玩女人。爽翻了。哈哈哈哈』喧嘩於竹林的行伍之中,只見有的兵士,用扁擔合挑著獵到的鹿,有的肩上扛著羌,有的手裡提著野雞野兔。果真是豐收,像是獵到了不少的獵物。但怪的是,除了獵物外,這行經竹林的行伍中,居然還綁了不少人,被一路拖著走。這些人,被麻繩綁成了一串,男女老幼皆有,婦孺小孩更是一路哭哭啼啼。仔細再看這些被綁的人,多半身材比較矮小,膚色黝黑,身上的衣物更簡陋。男人與小孩,多赤裸上身,僅胯下圍著布巾。而女人的身上,亦多只是簡單的披圍著黑色的麻布衣。無須多言,看其模樣,自知這些被兵士,綁成串的人,當是居於閩南的閩越族番人。

原來,行於竹林小徑的兵士,正是駐紮於竹林那一邊的光州義軍。這不,見那兵士行伍中,有一跨其於馬上者,一臉的橫肉,五短身材,挺著個肥肚的,不正是光州義軍的首領;自稱光州刺史的王緒。但見王緒的座騎,馬背上,還駝著個年輕的番女。縱使那番女,因驚恐而在馬背上又哭又鬧。然而王緒,卻是對那番女毛手毛腳,一下子摸乳,一下子摸屁股,露出滿臉的淫笑;似對自己的做為,頗為志得意滿。

『肏~你這個番婆,哭什麼哭啊。今晚吃飽喝足了,老子一定讓你爽得笑呵呵。哈哈哈~各位弟兄,大家說是不是啊。你們跟著我王緒準沒錯。就算是再這邊疆蠻荒,咱們還是吃肉喝酒,玩女人。就算沒錢,也能當大爺。總之只要你們跟著我王緒,包準你們各個爽歪歪的。哈哈哈~』一干隨從與將官,聽得王緒的吹噓之言,頓是無不個個附和,大聲稱頌。

更有善於逢迎拍馬之人,即大加讚頌,滿嘴諂媚的說:『王大人英明。王大人,乃福星高照之人。原本咱只是打獵。因王大人福星高照,讓咱追一隻鹿,就正巧發現一個番人的山寨。更了不起的是,王大人英明果斷,讓咱即去劫掠那番人山寨。這才讓咱今日,一舉就擄獲了這近百個番人男女老幼。鹿肉、米糧、番人釀的糯米酒,更是抬都抬不完。拜王大人之福,真是大豐收啊。大豐收啊...』。

無怪這群義軍,個個眉開眼笑。原來是今日,王緒帶著這二三百個,近身的護衛與義軍將官,一起去狩獵。沒料到竟發現一個番人的山寨。因番人山寨,男女老幼加起來,多不過百來人。而王緒率領的這支義軍,從光州南逃後,原本就是一路打家劫舍,殺人越貨,有如流民土匪。因而再這閩南蠻荒,發現一個番人山寨,對其而言,恰就有如看見一塊吊在嘴邊的肥肉般。且一個山寨的番人武力,相較於義軍而言,自是薄弱不堪。這讓王緒這幫人,豈有憑白過其門而不入之理。當下,王緒自是把原本在山林的狩獵,轉變成了對番人山寨的劫掠。況是義軍多為羅漢腳,逃難以來,就難有女色可近。因而但見山寨的番女,這些義軍羅漢腳,更恰有如成群的惡狼一樣,就算拚了命,也總想抓幾個番女來姦淫。於是就在這二三百個義軍,喪心病狂的擄掠下。不及半日,整個番人山寨,男人幾被殺光,而婦孺小孩,包括一些老人與受傷的男番;則盡被擄走,綁往義軍的軍營。

近百個番人男女老幼,就這麼像是螃蟹被綁成串般,拖著走。這時一個隨侍的將官,突然開口問王緒,說:『王大人。這幾十個番婆,是要留給兵士們享用。還是要分送給將官?還有這些老番,小番,跟受傷的男番。敢問王大人,要如何處理?』王緒坐在馬背上,抖著滿臉的橫肉,聽了,則回說:『嗯。那些番婆,當然是先犒賞給咱壽州的將官。肥水不落外人田嘛。你們從在壽州,就跟著我起義,有好坑的,難道我會虧待你們嗎?至於那些老的,小的,受傷的。現在咱軍中缺糧,那就設個"搗磨寨",把他們都送過去。反正番人跟豬狗沒兩樣。把他們剝皮抽筋去骨,或剁成肉醬,或晾成肉乾,充作人糧好了』。

壽州的將領與幕僚,在義軍中又稱為壽州幫。而對王緒而言,這二三百人的壽州幫,就是他的自己人與親信。正是為政者,不外乎就是在畫圈圈。由內而外,最內圈者就是親信,越往外圈,則越疏遠。譬若王緒,對其而言,最內圈的親信,即就是與他在壽州一道起義的壽州幫。舉凡,有甚麼好處,王緒自也都是先照顧其壽州幫,給錢、給權,給女人。好讓這些壽州幫,對他死心塌地的效忠。進而這些最內圈的壽州幫,既擁大權,為鞏固自身的利益,自然也會幫王緒,好好的控制整個外圈的光州義軍。而這日,與王緒一道狩獵的,正也是其壽州幫的親信與將官。當然,其中也有少數幾個,特別被拔擢的光州將領。總之,這二三百人,皆為王緒最內圈的親信與壽州幫。

一則,既為壽州幫的自己人。二則,狩獵又大豐收。三則,還劫掠了番人山寨,擄獲了數十名的番婆。這一路上,眾人自是份外熱絡,喧嘩叫嚷,欺凌叫罵番人。可謂好不一幅王緒與壽州幫的游獵行樂圖,眾人樂不可支。任誰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正當王緒與其壽州幫,正一路盤算著,回營之後,要如何分贓,要如何享用這些番婆的肉體。然其卻不知,潛藏在竹林中,危險已將至。行於竹林中的行伍,正喧嘩。冷不防,不知從何處飛來一支箭。"咻"一聲,一箭射中一名兵士的胸口。

『啊!』一聲慘叫,被箭射中的兵士,胸口淌出鮮血,應聲倒地。喧嘩的行伍一陣慌亂,尚不知發生何事。陡然間竹林兩旁的草叢,卻又有更多箭射出。"咻咻咻咻..."幾百支的箭,倏忽從竹林的草叢間,射向王緒的隊伍。整個行伍頓陷驚惶,陣陣驚慌慘叫聲不絕。『有埋伏啊。有埋伏啊。快保護王大人逃走。快!』一陣亂箭之下,行伍中已有不少傷亡。而王緒更是嚇得臉色發白,一把推下馬背上的番婆,即在身邊護衛的簇擁下,策馬想逃。就在這時,一聲哨箭的尖銳聲響,劃過竹林。"嗶~~"哨箭響聲未絕。竹林小徑,兩旁的草叢,早已衝出百來人,人人手持刀劍。一陣殺聲震天的,直衝向王緒的行伍。

眼見竹林衝出的人,與自己的親信人馬,刀來劍往,殺成一片。王緒驚得臉色慘白,在侍衛的護送下,這才策馬欲奔逃。怎料,這才跑了幾丈遠,卻見竹林小徑的前方,又衝出一隊人,攔阻於前。且那攔路之人中,為首的幾人,王緒還頗為面熟。慌亂中,定神一瞧,卻不是正是王審潮、王審邽、王審之,三兄弟。見王家三兄弟攔路,王緒這才想開口,問清楚怎麼回事。

卻見王審潮,舉起手中的長劍,直指王緒,喝說:『王緒。你這個不仁不義的狗官。當初,咱光州義軍因為信任你,這才決定帶著家眷,隨你離開光州。沒想到,這一路南逃途中。你與你的黨羽,卻指使我光州義軍,幹盡各種偷蒙拐騙、燒殺擄掠之事。直是讓我光州義軍,比之亂民流民還不如。以致我光州義軍,沿途被各地官兵與民兵追勦。逃無可逃,最後只能暫棲身在這邊疆蠻荒。而今山窮水盡,你王緒,居然要我光州義軍丟下家眷。甚至還要以我家眷,做為人糧。倘真是喪心病狂,天地不容。既然你王緒,無情無義在先。而今我光州義軍,亦再容不得你。現在,你王緒還不快下馬,束手就擒...』。

「王家三兄弟,居然率眾叛變。還埋伏於竹林,欲狙殺主帥!」事情的前因後果,這下王緒,可都明白了。情急之下,漲紅著豬肝的臉,即不甘示弱的,厲聲斥罵:『肏~姓王的三兄弟。就憑你們這些個人,你以為我就怕你了嗎?也不甸甸自己的份量。要對付你們三兄弟,也不須我動手。只要我王緒,動根手指頭,立時就會有千軍萬馬,把你們這些個叛徒,殺個死無葬身之地,大卸八塊了。好膽別走,在這兒等著。帶我調動大軍來,看你跪不跪地求饒』。

王緒的威嚇之言,並非只是講空話。畢竟依王緒多疑謹慎的個性,也不可能帶二三百壽州將領與親信,去狩獵,卻沒有大軍護衛。指是那護衛的大軍,或因收拾劫掠番人山寨後的殘局,所以壓後走在後方,尚未進入竹林。這不,正當王緒被王審潮兄弟,攔阻於竹林,進退不得之際。忽聽得竹林小徑,一片人馬雜遝之聲,似有大軍將臨。頃刻間,果見大隊人馬,少說有千餘人,由後湧至,霎時有如潮水般包圍竹林小徑。且是個個兵士,手搭弓箭,將原本廝殺的雙方人馬,團團包圍。

竹林中,原本廝殺的王緒與王審潮的人馬,眼見被大軍包圍。這時亦不得不歇手。而王緒,眼見大隊援軍湧至,這下,可吃了定心丸。局勢逆轉,王緒既佔了上風,頓是又露出滿臉得意的笑容,即喝說:『馬前鋒,還等什麼?還不動手,把這些叛徒,都給我殺了』。原來,這日,護衛王緒與其黨羽,去狩獵的,正是義軍的先鋒營。這不,騎於馬上,率領先鋒營千餘兵馬,包圍竹林的;不正是先鋒營的頭領馬前鋒。

馬前鋒,聽得王緒之令,即客氣的回說:『王大人,未免傷及無辜。請你先讓你的人馬,退開。這樣,我也才好動手,收拾這些叛逆』。王緒聽了馬前鋒的話後,果是即刻下令,讓其壽州黨羽,先退入前鋒營的陣中。 這下,竹林中被包圍的,就只剩下王審潮兄弟,及其百餘人的叛軍。王緒見狀,呵呵大笑,即又對王家兄弟,斥罵說『肏~姓王的。膽敢反叛我。這下你們可插翅難飛了。這竹林,可要變成你們三兄弟的葬身之地了』。劃才罵完,王緒即又迫不及待,喝令馬前鋒說:『馬前鋒,快動手啊。殺了這些叛徒。讓他們知道背叛我的下場是甚麼』。

王審潮兄弟,被大軍包圍,毫無逃生之路。照理說,一般人面對此凶險局勢,當是惶然驚恐。然此時,見王審潮兄弟,面對眼前上千把拉滿弓的弓箭,臉上卻是毫無懼色。且見王審潮,渾然一派有恃無恐模樣,居然還對馬前鋒說:『馬前鋒,王大人都這麼說了。你就下令吧』。頓見馬前鋒,手中高舉長劍,出聲喝令說:『先鋒營的弟兄們。聽我令。把王緒還有他的黨羽,統統給我抓起來!』

馬前鋒非但沒下令,殺叛軍。反是下令將王緒及其壽州的將領,都給押起來。「這有沒有搞錯?」一時之間,王緒也糊塗了,還以為是自己聽錯。因王緒與其壽州黨羽,皆已退入前鋒營的官兵之間。也來不及回神,突然其來,就見那一把把亮晃晃的劍,便已架在眾壽州將領的脖子上。就算騎在馬上的,也都被兵士的長槍,前後給抵著。二三百壽州將領與王緒的親信護衛,原本也是各個身手矯健。若要動手殺起來,也不容易擒服,雙方死傷更難免。但這下,因全無防備,居然不費一刀劍,就被馬前鋒給全部擒住。

『肏~這是幹嘛。這是幹嘛。馬前鋒,難道連你也要造反了嗎?』前後被持長槍的兵士,團團包圍,長槍甚至都抵到了肉上,王緒回過神後,直是驚恐的滿嘴叫罵。卻見馬前鋒,一派正義凜然,不假辭色,答說:『王緒。我義軍,乃光州義軍,乃正義之師。並非是我造反背叛,而是你多行不義,指使我義軍,為非作歹。是你王緒,背叛於我義軍。所以從今而後,我光州義軍,將不在受你指揮...』。原來,這日竹林中發生的事。無論是王審潮兄弟,率眾,伏擊王緒的兵馬;或馬前鋒趁其不備,下令其先鋒營兵士,擒服王緒及其壽州將領。其實都是二日前,王審潮兄弟,與馬前鋒在竹林中,雙方早已策劃好之事。

二日前的夜晚。正是王審潮兄弟,將馬前鋒引至竹林後,隱約向其透露,欲舉事反王緒。因馬前鋒,早亦對王緒,倍感不滿;雙方一拍即合。當即王審潮兄弟,即與馬前鋒,商議起舉事之事。正巧,王緒欲邀集義軍中的壽州將領,齊往山林狩獵。且又命馬前鋒所率的先鋒營,為其護衛,齊往狩獵。馬前鋒認此機會,機不可失。即與王審潮兄弟共謀,於竹林中舉事。打算,趁王緒率其壽州將領,途經竹林之時,將其一網成擒。事情的前因後果,王緒及其壽州將領,自都被蒙於鼓中。猝不及防下,果然有如甕中捉鱉,被王審潮兄弟夥同馬前鋒,一網打盡。並一舉奪其義軍兵權。史稱「南安兵變」,或稱「竹林兵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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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一回



五、「拜劍」定主帥

「竹林兵變」後,王緒與其壽州將領被擒,消息傳開。五千光州義軍,原本對王緒即已甚為不滿,頓無不群起響應。一夕之間,將王緒的勢力,盡從義軍拔除。但「國不可一日無君」。而五千光州義軍,流落大唐邊疆,群龍無首,更不能一日無主帥。因擒王緒及其壽州黨羽,功勞最大者,乃為先鋒營的馬前鋒。且馬前鋒又擁有先鋒營的軍權。順理成章,王審潮兄弟,即一干義軍將領,即欲推馬前鋒為義軍主帥。然而馬前鋒,自認才德不足領軍,對於竹林兵變,亦不敢居功。因推翻王緒之議,乃是由王審潮主事。因而馬前鋒,反是推舉本為固縣佐史的王審潮,為義軍的主帥。

王審潮乃是謙沖之人,對於馬前鋒的推舉,亦是再三謙讓,不敢接受。畢竟五千光州義軍,當下的處境,倘也真是山窮水盡,艱難異常。且不談未來出路,光要領著這五千義軍與家眷,能夠吃飽肚子,就已不是一件簡單的事。而這重擔自也不是人人都敢挑。就在這王審潮與馬前鋒,互相謙讓之下。其他義軍將領,自亦各個縮頭,不敢挺身而出,去挑這"填糞缺"。為解決這義軍,群龍無首的困境。最後便有家眷中的耆老,想出了一計。即─「既然沒人敢做主,那不如就交給天做主」。義軍的耆老,即諫請義軍,遵循古禮,辦一場「拜劍」的祭祀。並藉「拜劍」的祭祀,交由天來決定,義軍的主帥。

「人無能為力之時。就祈求天的幫助」舉凡中原河洛人氏,自古皆然。(包括千年後,其台灣的子子孫孫,亦是如此)。

「拜劍」只是個簡單的祭祀。目的不外乎,就是要在五千義軍面前,交由天意來決定主帥。而天命不可違。主帥既是由天定,稟有天命,那義軍自得敬天法祖,不可違抗天命。「拜劍」當日,五千光州義軍與家眷,齊聚於教場。教場中,則擺了張神桌,設了一壇。手捻清香,拜過天地後。耆老便在壇前的地上,插上一劍。並且當眾,向義軍宣稱─「義軍中任何人,皆可到壇前拜劍。三叩頭,拜劍之後。若劍躍然離地。那這能讓劍躍然離地者,即是天定的義軍的主帥。眾人不得再有異議...」。

耆老雖宣聲,義軍中人人可到壇前「拜劍」。然一般的兵士,一介沒沒無聞之輩,如何敢到壇前「拜劍」。就算一干義軍中的將領,於擒王緒的兵變中,無功無勳,也不敢厚顏到壇前「拜劍」。最後,當然也只有馬前鋒與王審潮,在眾人推舉下,半推推就的,走到壇前「拜劍」。先是馬前鋒,拜過天地後,跪於劍前,叩了三個頭。結果插於的上的劍,卻是聞風不動。於是換王審潮,在眾人的推舉下,走往壇前「拜劍」。原本眾人,幾千隻眼睛,無不殷殷期盼。但希望王審潮拜劍之後,劍會躍然離地。可天不從人願,王審潮跪地,叩了三個頭之後,插於地上的劍,卻依然動也不動。

馬前鋒與王審潮,兩個義軍中,最孚眾望之人,既皆不是上天,屬意的主帥。那義軍之中,還有誰堪任主帥?王審潮三兄弟,義軍中號稱「三龍」,頗負眾望。且又是「竹林兵變」,擒拿王緒即壽州將領的主事者。既是大哥王審潮,不受上天青睞。順理成章,老二王審邽,及三弟王審知,自被寄於厚望。於眾將官與耆老的敦促下,自也依序走到壇前「拜劍」。老二王審邽,叩了三個頭後,怎奈插於地上的劍,同樣不動如山。最後就僅剩下老三王審知。

王審知,人稱的「白馬三郎」,身長七呎六,站於人群如鶴立雞群。兼之面色帶紫,頭大臉四方,方嘴龍鼻,更是不怒而威。光見其走到壇前,拿香拜天地四方,已是一派威風凜凜,氣勢與其他人,不可同日而語。且見王審之,跪於劍前,方一叩頭。豁然一陣怪異大風起兮,將掛於壇前的一面針繡刺著「唐」字的旌旗,給捲起。這面「唐」字的旌旗,約莫就是一柄長劍的長寬,就這麼被這陣怪異的風,翩然吹到了劍旁。說這陣怪異,還真是怪異,將旌旗吹到劍旁,豁然怪風竟又事向上一揚。瞬間,旌旗勾到了劍柄,就這麼向上一翩飛,竟也將那把插於地的長劍,從地上拔起。這景象,從他人的眼睛看,霎就像是那把長劍,竟從地上躍然跳起。

『嘩~』眾義軍與家眷,一陣驚呼聲中,就在王審知跪拜之祭,那插於地的長劍,果躍然離地而起。照說,這是上天屬意王審知,做為光州義軍的主帥。眾將官及家眷,亦無不齊聲歡呼。唯獨王審知,驟見這長劍躍然離地的景象,卻是渾身嚇出了一身冷汗。眾人歡呼聲中,卻見王審知,依然長跪於地。卻是一臉惶然,猶似自言自語,滿嘴祝禱的唸說:『上蒼啊。我王審知,無才無德,年幼無知。今日斗膽拜劍,若長劍躍然而起。我只祈求上蒼,那就讓我大哥王審潮,任義軍的主帥吧。上蒼啊,我誠心的祈求啊』。

實話說。王審知拜劍之時,也沒料到,會因一陣怪風;而讓那劍躍然離地。且王審知,是一甚明進退倫理,與長幼有序的讀書人。況長兄王審潮,就在身邊,而王審知,又豈敢僭越本份。驟見長劍躍然離地,也是王審知機智。心驚肉跳之下,王審知即趕緊大聲的唸誦起,口口聲聲祝禱長兄,能任義軍主帥之詞。且見王審知,跪地轉了個身,逕自朝向長兄王審潮,又是口口聲聲,言詞懇切的說;『大哥。長劍躍然而起了。我是祝禱上蒼,祈求讓大哥任義軍的主帥啊。請大哥順應天命,帶領我光州義軍,千萬莫再推托啊』。語罷,王審知更是五體投地的,對著王審潮叩頭,長跪不起。

眾義軍與家眷見狀,一時直是搞得丈八金剛摸不著頭。但聽得王審知,說「拜劍」是為祈求讓王審潮,為義軍主帥。又見王審知長跪不起,祈求王審潮。五千義軍與家眷,或有人會意後,即紛紛的下跪。與王審知,一同祈求王審潮,接任義軍統帥。『王佐史,請您義不容辭,任義軍的統帥。率我義軍度過這艱難啊..』一聲祈求,二聲祈求,最後五千義軍與家眷,竟齊跪於地。異口同聲的祈求。『王佐史,請您義不容辭,任義軍的統帥。率我義軍度過這艱難啊..』五千義軍與家眷的祈求之聲,霎如滔滔浪潮,澎拜洶湧的,齊湧入王審潮的耳中。

王審潮,面對此眼前局勢的驟變,直是有點手足無措,趕緊趨前,伸手欲扶起王審潮,慌得說:『三弟,快起來。有話起來說啊。大加快請起,有話起來說啊』。怎料王審知,卻是仍長跪不肯起身,依然是口口聲聲,殷切懇求:『大哥。義軍階要你任統帥。你不任意軍統帥。那我就不起。請大哥任義軍統帥吧』。眾義軍與家眷,隨之又是異口同聲,跟著齊聲高喊:『望佐使,請您任義軍統帥。您不答應任統帥,我們不起』。

眼見眾義軍與家眷,皆長跪不起。迫於無奈,王審潮,苦思片刻,即開口說:『各位鄉親與弟兄。你們要我任義軍統帥,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三個條件。若你們能應允,那我王審潮,對各位所請,亦無可推辭。第一個條件是─我光州義軍,乃正義之師。因當初王緒,胡作非為,使我義軍,有如土匪,所到之處,無不被追勦。若要我任義軍統帥,則義軍兄弟,從今而後嚴守軍令,不得再劫掠維生,亦不得拿百姓一針一線。第二個條件是─自離開固縣以來‧我義軍有如烏合之眾,實不堪戰。甚至連保護隨軍的家眷,都不能。所以為保我家眷安全,從今而後,義軍兄弟得加緊操練,使我義軍能上下一心,成為一支真正能夠保家衛國的勁旅。第三個條件是。當此之時,天下大亂,局勢未明。為求自保,我義軍將暫留邊疆泉州。屯田開墾,自耕自食,狩獵維生。待得天下局勢太平後,則我義軍,再般師返鄉,回我光州固縣...』。

由於王審潮所開的三個條件,皆為合情合理,亦是身亂世之中,義軍所當為。因此當王審潮,把話講完。五千義軍與家眷,無不同聲高呼:『我們願聽王佐史之令。請王佐史任我義軍統帥』。...
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二回



「電腦夢中歲月苦:...我夢見我變成了一部電腦,或是我的靈魂被困在電腦裡面。網際網路滔滔如海的串流數據。所謂的真實世界,只是我以電腦的軟體程式,對串流數據的解讀。時間也只是串流數據的信息。所以古往今來,其實都同時存在。不,或許我不是被困在電腦裡面。而是我的一縷幽魂,飄盪在宛如大海滔滔波動的宇宙量子信息場。而宇宙,其實就是一部儲存所有一切的超級大電腦。置身宇宙的量子信息場,我的大腦以意識形態,解讀世界...」

一、光州義軍屯兵泉州

電腦夢中歲月苦。「我徂東山,慆慆不歸。我來自東,零雨其濛。我東曰歸,我心西悲。制彼裳衣,勿士行枚。蜎蜎者蠋,烝在桑野。敦彼獨宿,亦在車下...」耳畔傳來古老悲壯的歌聲,置身恍若虛空夢境的顏程泉,但見周身古代兵卒行軍,金戈鐵馬,旌旗飄揚,與戰亂烽火的幻影。那寫著著「唐」字的旌旗,從東亞大陸的河洛中原,隨著軍隊征伐,一路飄揚向東南邊疆的閩南。起初,顏程泉以為自己,是置身在唐初,正隨開漳聖王陳元光,所率的八千光州固縣府兵,平定百越,經略閩南。然轉眼之間,同樣是一支河洛中原的軍隊,由光州固縣,輾轉到閩南。可顏程泉卻發現自己,竟已是置身在時隔二百年的唐末。...xxx

西元886年春,大唐僖宗中和六年。烽火蔓延十年的黃巢之亂,隨著黃巢敗逃,被部將所殺後;而終於告弭平。消息輾轉傳到邊疆泉州,五千光州義軍與家眷,萬里他鄉外,聽得中原亂事已平,無不欣喜。畢竟流落泉州邊疆,本是迫於無奈。而今中原亂事既平,義軍及家眷,自無不殷切渴望,但盼早日返回河洛故鄉。正是義軍的統帥王審潮,當初亦已允諾,若是亂事平定。當即帶領義軍與家眷,返回光州固縣。僖宗中和六年的這年春天,五千光州義軍,即從泉州臨海的南安,拔營而起。由泉州南安,途經沙縣,又繞道漳州的蝙蝠洞。五千大軍,順著當年逃難的來時路,兼程趕路。然而大軍,到了尤溪崑崗之時。隨軍的王審潮母親董夫人,因不堪經年流離失所,又軍旅奔波勞累。兼之閩南濕熱多瘴氣,水土不服,又上了年紀,偶感風寒,竟不幸病逝。

母親董夫人未及返回家鄉,竟病逝於途。王審潮、王審邽、王審知兄弟,自感悲痛。但急於返回中原的大軍,不能因此而停留。亂世之中,家破人亡,妻離子散,本是悲痛就像是家常便飯。於是王審潮兄弟,亦只能忍著悲痛,將母親安葬於閩南的蠻荒邊疆。甚至也不知此地是何地?僅僅記得,母親的墳墓,是葬在東邊有掛著一彎弦月的一個山丘。葬了母親後,王審潮繼續,率領五千義軍,北返中原,從漳州,又北折泉州。為避開與當地的官府衝突,甚至被追勦,所以五千義軍,總是盡量繞道,避開城縣與村落而行。然這日,就在過境泉州西陲邊地之時,五千光州義軍,卻還是突如其來的,被半路攔阻。

馬前鋒率領的先鋒軍,大軍行至泉州邊地。荒草夾道的黃土路上,前方居然出現有人,擋住了大軍的去路。起初馬前鋒,甚感驚慌,以為是泉州的官兵,前來圍剿;忙得急命斥侯,策馬前往探查。但令另馬前鋒,意料外的是。當斥侯馳馬回報,竟卻說─前方擋道的,原來只是一些鄉民,帶著成群的牛羊,欲前來犒軍。且那斥侯,返回之時,果還帶著一個年老的鄉民,一同前來見馬前鋒。經得馬前鋒詢問之下,這才知道─原來那年老鄉民,名叫張延魯,是家居漳泉之交一個村莊的耆老。

張延魯,年約六旬,穿得也還體面,當是地方上,頗負名望的鄉紳。馬前鋒見了張延魯,問其為何帶著鄉民,攔路擋道?張延魯,則直言─「鄉民擋道,所帶來的牛羊,是為了犒軍,給義軍當軍糧」。然張延魯,卻又說─「除了犒軍以外,鄉民尚有一事相求,需得見義軍主帥」。這就是怪事。五千光州義軍,當年流竄難逃,所到之處,要不是被地方官府派兵追勦。再不就是所經村莊,往往鄉民扶老攜幼,有如見到土匪般,逃之唯恐不及。但今日,這些泉州鄉民,見到義軍來到,非但不逃,反竟帶著牛羊,前來犒軍。這讓馬前鋒,實是大惑不解。可見這叫張延魯的鄉民耆老,又是言語說得懇切,不似有詐。於是這馬前鋒,便暫下令按兵不動,並親帶張延魯,策馬前往中軍,去見主帥王審潮。

話說這張延魯,帶著鄉民攔路擋道,說是要犒軍,自然只是個藉口。其背後,當自有其另外的目的。原來這張延魯,也就唐初之時,追隨陳政陳元光,前來征伐閩南百越的光州固縣府兵後代。時隔約二百年,當年隨陳政陳元光,征伐閩越的八千府兵。而後在閩南,屯田實邊,皆已落地生根。其繁衍子嗣,經得五六代,子孫倍增成十數萬,更已遍及閩南。正因這張延魯,即是唐初那來自光州固縣,八千府兵的後代。雖說張延魯,土生土長於閩南,終其一生,也從未回到過祖先的光州故鄉。但就如大多數的漳州人一樣,二百年來,始終都記得祖先,是來自光州固縣的河洛中原。因此雖生長於閩南邊疆,但漳州人,二百年來,卻仍無不皆自稱為河洛人、唐人或唐山人。至於張延魯,亦是如此。

閩南漳州人與五千義軍,既同來自河洛中原;且同為光州固縣人。雖說前後,差了二百年之久,但彼此所講的河洛話,鄉音卻仍是熟悉的。「美不美,鄉中水。親不親,故鄉人」對閩南漳州人而言,其對祖先的河洛中原故鄉,自是有份份外的情感。但讓這些閩南漳州的河洛人,感到意外與驚恐的是─約二年前,有支來自北方的軍隊,途經漳州。這支軍隊的兵士,不但講著與閩南漳州人一樣的河洛話。且據說與漳州人一樣,都是來自光州固縣。但這支來自光州固縣的軍隊,卻是軍紀敗壞,直如土匪流民一樣,沿途所到之處,燒殺劫掠。途經漳州,更令漳州人,有如歷經了一場戰亂的烽火浩劫。但聞光州的義軍來到,漳州百姓,無不驚慌奔逃。

二年前,由北而來,燒殺劫掠漳州的那支軍隊,無需多言;自是由王緒所率領的五千光州義軍。當年,五千光州義軍,本來欲往廣州,卻在潮州,又被當地的武裝民團及官兵追勦;最後逃竄到了泉州南安棲身。但這已是兩年前的事。經南安「竹林兵變」,王緒被擒。爾後王審潮被簇擁下,任起了義軍統帥後。而這五千光州義軍,就在王審潮的帶領下一方面屯田開墾,自耕自食;一方面藉著圍獵,嚴格操練。勵精圖治下,不及一年。而今這五千光州義軍,已成一支恪守軍紀,號令言明,能征善戰的勁旅。再不是以往有如流民土匪般的烏合之眾。

巢亂既平,五千光州義軍,欲北返河洛故鄉,途中再次經過漳州。然此次經過漳州,五千義軍卻是軍紀嚴明,對漳州百姓,更是秋毫無犯。正是在王審潮的嚴令之下,五千義軍,不但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與前一次王緒所率,經過漳州,燒殺劫掠,直更是大相逕庭,渾然不像是同一支軍隊。正因如此。當五千義軍,由漳州北折,途經泉州。泉州百姓,見義軍軍紀如此嚴明,不偷不搶,亦不擾民;也就不在害怕這支義軍。反而,當五千義軍欲離開泉州之時。而泉州的耆老張延魯,更帶了一批鄉民,趕著成群的牛羊,趕上來攔路,說是要犒軍。因泉州百姓的熱忱相迎,這倒讓先鋒軍的馬前鋒,大感意外,亦不敢作主。即親領張延魯,策馬往中軍,去面見主帥王審潮。

義軍行軍途中,張延魯在馬前鋒的帶領下,與王審潮,馬上相見。張延魯即將感謝義軍,途經泉州,秋毫無犯。因此百姓銘感於心,籌集了牛羊酒肉,欲犒軍一事,又說了一遍。王審潮與張延魯,客套了一番後,本欲推辭張延魯與泉州百姓,犒軍的好意。但張延魯卻是一意堅持。既是泉州百姓,攜來牛羊酒犒軍,且堅持義軍不受,則百姓不走。難得泉州百姓如此好意,若再拒絕也不好意思。時已近黃昏。於是王審潮,即命義軍,就地紮營,埋鍋造飯。並將張延魯及百姓,帶來的牛羊酒菜蔬果等,分送給各營。

當夜,義軍殺牛宰羊,有酒有肉,倘真是離開光州固縣後,數年來,難得吃的最豐盛的一餐。而王審潮,藉著百姓犒軍,亦召來各營的軍頭,齊集中軍的帥帳中。自是為了感謝百姓犒軍,也免失了禮數,所以王審潮,當是要邀來義軍各軍頭,與這泉州的鄉紳張延魯,把酒言歡,閒話家常一翻。

中軍的帥帳中,帳內四周火把熠熠,映照著主帥後方,一面寫著「唐」字的旌旗。旌旗前,見王審潮與張延魯,就帳中主位,以鹿皮席地而坐。其餘軍頭,則在帳內分兩邊而坐。且見人人面前,皆是有酒有肉。眾人把酒言歡,無不吃得酒酣耳熱,滿嘴油亮。正是幾杯黃湯下肚,海內皆兄弟,眾人話頭一開,天南地北無所不談。卻見這滿頭花白的耆老張延魯,忽嘆了口氣,說:『各位將軍。不瞞你們說。我的祖上,也是從河洛中原來的。據我祖父說,先祖是唐初時,隨陳元光將軍,前來征伐閩南百越的光州固縣府兵。後來那場征閩的仗,打了十七年。最後陳元光將軍,與那些光州固縣的府兵,從此也就沒回河洛故鄉。而是留在閩南漳州屯田實邊。到我這一代,都已經五六代了。因此聽說你們義軍,也是從河洛中原來,我就覺得份外親切。畢竟,咱可都是從河洛中原,流落到這閩南邊疆的。算來當也是故鄉人啊。』

王審潮,聽得張延魯的話後,頗感驚訝,即回:『怪不得張老,聽你的漢語,口音那麼耳熟。原來張老,你也是光州固縣人啊。哎呀,沒想到在這閩南邊疆,能遇到光州固縣的故鄉人。這~可真是萬里他鄉遇故人啊』。王審知,亦在座中,即語帶欣喜,接口說:『這事,我聽說過。說是二百年前的唐初,咱固縣曾徵府兵,到嶺南作戰。據說當時,前後徵了八千府兵,幾乎把固縣的男丁,都給徵光。而且這八千府兵到嶺南後,從此就再也沒回固縣。呵~~當初,我還以為這都只是一些市井間,道聽塗說的傳說呢?卻沒想到,原來是真的。更沒想到的是。今日,咱居然就再這閩南邊疆,遇到了二百年前,油咱固縣前來征伐閩南的鄉親吶。哎呀,真是可喜可賀。值得乾一杯啊。』

『三弟說的好。來~咱就為大家都是固縣鄉親,乾一杯吧。乾~』既知同為固縣人,王審潮即舉杯,向張延魯邀飲乾杯。眾人亦人人舉杯,將杯中物,一仰而盡。一時帥帳之中,攀親帶故了起來,自又更顯熱絡。即有將官半開玩笑,對張延魯說:『張老啊。托您鄉親的福。今日,咱義軍才有酒肉吃。要早知道這而有鄉親,那咱義軍就該早點來依親。這樣咱義軍,也就不需在那什麼南安的鳥地方,過那麼艱難的日子。大家說,不是嗎?』。

卻是聽得張延魯,笑答:
『哎呀,這位將軍。別說笑啦。實話說,咱河洛人,在這閩南邊疆,生活實是大不易啊。因這閩南,山多田少。年年又是風災又是水災。這天災是人無法作主的,也就罷了。最怕的,就是人禍啊。尤其是這十年來,黃巢作亂。幾十萬亂民,從河洛中原,沿江淮而下,一路殺到廣州。閩南泉州、漳州,也受其害。亂民所過之處,流焚劫毀。不但牲口都被吃光,財產都被奪走,而且婦女被姦淫,男人被強押去當軍伕。只能說黃巢亂民所過,大地皆赤,連一粒米、一根雞毛都沒留下。哎,黃巢亂民燒殺劫掠,這還不打緊。畢竟亂民有如蝗蟲過境後,一切只要肯打拼,總還能從頭再來。但更可怕的是,苛政猛於虎。尤其貪官汙吏為中飽私囊,對百姓的盤剝。那才真是讓百姓,如陷水深火熱的煉獄,永難超生啊...』

張延魯,講及黃巢亂民劫掠,又說及貪官汙吏盤剝百姓。一時間,帥帳中原本的歡樂氣氛,自是頓顯凝重了起來。但張延魯,似不打算住嘴,續又說:
『王大將軍,還有各位將軍。你們可有聽說過泉州刺史廖彥若,這個人嗎?說到廖彥若這個人,泉州百姓,沒有人不咬牙切齒啊。哼~說到廖彥若這個狗官。他趁著黃巢之亂,朝廷自顧不暇。於是他也在泉州當起了山大王來。年年假借各種名目,又是朝廷勦黃巢要軍餉,又是泉州要徵調府兵,又要徵徭役。總之這廖若彥,向百姓徵稅的名目可多了。但黃巢的亂民,才洗劫過泉州。泉州百姓無不家家戶戶一貧如洗,哪裡還有能力交稅。可恨的是,若是百姓,交不起稅。那廖若彥,要不將百姓財產充公抵稅。要不就像土匪一樣,將百姓抓到官府毒打逼稅。甚至官府勾結惡霸,強擄民妻民女,賣入娼戶,以抵稅。結果百姓被官府盤剝的,妻離子散,一無所有。而那盤剝來的財富,卻都進到了廖若彥的私庫裡,堆成了金山銀山..』

『王大將軍,各位將軍。你們說廖若彥這種狗官,配稱地方父母官嗎?泉州的老百姓,無不希望,那日有個正義之師,能為民除害,把廖若彥這個狗官給斬除;以解救泉州百姓於水火之中...』就見這張延魯,話越說越悲憤,且言外之音,似也越說越明。王審潮、王審邽、王審知兄弟,從張延魯的話中,早聽出了端倪。帳中其他將領,雖不多言,但彼此眼神示意,多少心中亦有了個底。眾人這才知道,果然天下沒有白吃的飯。而這泉州百姓,之所以亂世中,一貧如洗,卻還送了這些牛羊酒來犒軍,當也是對義軍有所求。
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二回


二、張延魯力諫義軍留泉州

「泉州的老百姓,無不希望,有個正義之師,能為民除害,把廖若彥這個狗官給斬除;以解救泉州百姓於水火之中...」聽得張延魯,這番悲憤之詞。帳中眾將官,多以心知肚明,明白張延魯犒軍之意。但眾人卻是面面相覷,不知如何回應。畢竟,要義軍斬除泉州刺史張延魯,這可不比在竹林中擒捕王緒,那般簡單。雙方軍隊交戰,必定死傷難免。茲事體大,誰也不敢妄言,唯將眼光都投向主帥王審潮。王審潮面色凝重,獨飲了一盅酒後,卻是欲言又止。畢竟,難得巢亂已平,王審潮只想帶著義軍與家眷,安然返回固縣家鄉,重拾舊日生活。倘若中途生事,一但與泉州的官兵交戰,誰也不知道義軍的結果會如何?況泉州官府,對泉州百姓暴虐,這又干義軍何事?正是五千光州義軍,原本也只是逃難,本身已自顧不暇,又如何能再為泉州百姓仗義挺身。是以,讓王審潮,左右為難。

王審知見王審潮,沉吟不語,即率先開口說:『大哥。我光州義軍,自詡為正義之師。但這幾年,我們卻何曾真的做過一件正義之士。當初王緒,帶領我義軍南走之時。王緒甚至還唆使我義軍弟兄,沿途剽掠百姓。過漳泉之時,甚至漳泉百姓,也受我義軍之害。如今得知,漳泉百姓,原來亦多我固縣鄉親。現在想想,這實是讓我義軍,慚愧的無地自容啊。而今漳泉百姓有難,受到官府,慘無人道的暴虐。就站在同為固縣鄉親的立場,咱怎能袖手旁觀。況咱義軍,若能替漳泉百姓出一口氣,為其斬除貪官汙吏。一則,當也算是彌補咱義軍,先前在王緒率領下,劫掠百姓的罪過。二則,若能掃除泉州官府的奸惡,還百姓一個公道。這也才不枉咱正義之師知名啊。卻不知大哥,做何想?』

王審知的一番話,等同是把張延魯,未言明的話,都給講明了。張延魯聽得其言,自是順著竿子往上爬,頓是趕緊起身,快步走到王審潮面前,雙膝一 跪,倒頭便拜。『王大將軍。這位將軍說的是啊。咱河洛人怎能不幫河洛人。咱固縣人更怎能不幫固縣人。現在泉州百姓,在廖若彥的苛政暴虐下,如陷水火,生不如死啊。看在咱同是河洛人的份上,看在咱都是從唐山來的份上。請王大將軍,出手相救,解民知倒懸啊...』接連磕了幾個頭,張延魯話說得懇切,頓更老淚縱橫。

王審潮見狀,一時也慌了手腳,趕緊起身,趨前攙扶。但張延魯,卻是堅不起身,反又說:『王大將軍,若是不肯相救。那我們泉州百姓,遲早也要死在廖若彥的手上。連家人都保不住了。不如讓我就跪死在這裡好了。請王大將軍,請各位將軍,救救咱河洛鄉親,救救咱流落在閩南的固縣人啊...』。這下,王審潮可更為難,只要發話,詢問在帥帳中的其他將官,探詢其意。卻見先鋒營的將領馬前鋒,已迫不及待,率先開口說:
『大將軍。要咱義軍發兵攻打泉州城,屬下認為,這不是明智之舉啊。不是屬下,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實是咱義軍,流落嶺南多年,為行軍之便,早把輜重鎧甲都 丟棄。而今倘要兵士上戰場,不但刀劍器械不足,糧秣供需更是個大問題。要我說,咱義軍,頂多就只能自保而已。反觀泉州成的官兵,守著城池,以逸待勞,器械糧草又充足。況若要攻城,又得數倍於敵的兵力,方有勝算。總之,若要打場仗,咱義軍可說毫無勝算啊。依屬下所見。還是請大將軍,率領義軍與家眷,安然回咱固縣為上啊』。

泉州鄉紳張延魯,聽得馬前鋒之言,忙的回說:『將軍啊。現下的泉州城,是金玉其表,敗絮其中啊。巢亂以來,大家都認為大唐國,氣數已盡,遲早將亡。所以整個泉州官府,可說離心離德。上至刺史,下至官兵,人人無不只想趁著天下大亂,中飽私囊。若真有大難臨頭,恐怕第一個腳底抹油逃跑的,就是這些官兵與貪官。何況若是將軍,願為我泉州除害。屆時我泉州百姓,焉不一呼百應,群起擁護將軍。民氣可用,聲勢既起,他泉州的官兵與貪官,焉趕不望風而逃,又豈真敢戰。至於將軍擔心的糧秣問題。我張延魯在泉州,多少也還有一點本事。自當為我河洛義軍,盡量籌措糧秣。這點將軍大可放心。咱都是河洛人,咱都是從唐山來,咱都是固縣鄉親。只盼將軍,能幫幫咱自己人,為我泉州百姓除害啊』。

「咱都是河洛人」「咱都是從唐山來」「咱都是固縣鄉親」張延魯口口聲聲,訴之以骨肉同胞,血濃於水之情。而萬里他鄉外的鄉親有難,任何有良心有道義之人,怎會見死不救,不去伸手扶一把。況是光州義軍在王審潮統領下,還自稱是正義之師。就怕無法說服義軍,為泉州百姓除害,張延魯言語懇切,續又說:
『將軍啊。我也知道你們義軍官兵,想回固縣的河洛故鄉。但就我所知,巢亂雖平,可今日的河洛中原,經此一亂,卻已不在是昔日的河洛中原。據說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先前戰敗,降於黃巢。黃巢被滅後,秦宗權因擔心降巢,被朝廷懲處。所以索性擁兵自重,在蔡州稱帝。而且這秦宗權,四處劫掠,簡直比黃巢更加的殘酷暴虐啊。西到關內,東到青齊,南到江淮。據說秦宗權˙所過之處,魚爛鳥散,人煙斷絕,土地僅剩荊棘遍佈。更恐怖的是,秦宗權還以人肉充作軍糧。不但四處捕殺老百姓,烹飪煮食。就連軍隊行軍,還用鹽來醃漬人屍,載運了一車又一車的人糧。總之,現下的河洛中原之地,不但大地烽火燃燒,更早成了人吃人的煉獄。所以將軍啊。為何你們還要帶著你們的子弟兵與家眷,回到那人吃人的不祥之地呢?』

『古人說:危邦不入。大唐將亡,各方軍頭擁兵自重,群雄割據之象已現。不只秦宗權在蔡州稱帝。先前黃巢降唐的叛將朱溫,掌四鎮兵力,更是野心勃勃。軍頭彼此攻伐,爾虞我詐,大唐朝廷,早已無力回天。廟堂崩毀,朝綱毀壞,亂世已將至。河洛中原,亦必將成血腥殺戮之地。各位將軍,就算率義軍,回到光州固縣。而義軍官兵與家眷,又豈真能在河洛中原的烽火殺戮之地安居。與其如此,各位將軍,何不就留在泉州。雖說閩南泉州,只是一個偏遠的邊疆。但在這邊陲之地,天高皇帝遠,至少或能避免,被中原的戰禍所波及。只要將軍,能為泉州除害,將廖若彥這個禍國殃民的狗官,從泉州驅離。如此一來,泉州百姓必然擁護義軍。爾後,只要將軍善待百姓,善加治理泉州。那閩南漳泉之地,在亂世之中,又何嘗不能成為河洛人,避秦時亂的世外桃源。將軍們,是要回到河洛中原的烽火殺戮之地。還是要留在泉州,在這大唐江山的邊陲之地,打造一個亂世之中可讓百姓安居的世外桃源。這~~還請將軍們,三思啊!』

張延魯的這番話,確實讓帥帳中的義軍將領,頓感震懾。「巢亂中崩潰的大唐帝國,中原昌盛的文明已不再。烽火蔓燒的河洛土地,變成了人吃人的煉獄。而生性殘暴的秦宗權,更在蔡州稱帝...」因五千光州義軍,流落泉州最偏遠海角的南安,已有段時日。巢亂被平,輾轉傳到海角天涯的泉州南安,已然逾年。更不知巢亂平後,居然換成了秦宗權在蔡州稱帝。而當年,五千光州義軍,之所以會隨王緒南逃。豈不就是因為,當時的汝南節度使秦宗權,向王緒徵糧。且還恫嚇說,若王緒拿不出糧,那就要以人肉抵糧。一人,抵三斛糧,以人糧,來充作軍糧。正因如此,光州義軍及家眷,因怕被秦宗權給當成人糧,啃骨吸髓,吃得屍骨無存。所以這才隨著王緒,離開光州固縣,一路南逃。怎料,巢亂雖平,五千義軍與家眷,這才想返故鄉安居。卻是聽聞生性殘暴的秦宗權,居然在蔡州稱帝。如此一來,倘若義軍與家眷,返回了光州固縣。那豈不是更\自投羅網,落入了秦宗權,那以鹽巴醃漬人屍,以人肉為食的恐怖地獄。

義軍主帥王審潮,聽聞秦宗權在蔡州稱帝,劫掠江淮,擄人充為軍糧,至感震驚。帥帳中,聽聞張延魯的話後,早是人人眉頭深鎖。只見王審潮,嘆了口氣,即說:『唉~倘真是國之將亡,天下大亂,妖孽盡出了。這才滅了一個設"搗磨寨",以人肉為食的黃巢。竟卻又出了一個以鹽巴醃漬人屍,以人肉為軍糧的秦宗權。看來這河洛中原之地,如何能在安居。各位將官,你們到說說看。咱義軍該何去何從,如何是好?』

王審知,原本就有意,為泉州百姓除害。順水推舟,率先即答:『大哥。張老說的,沒錯。咱回光州固縣,恐也只會再受秦宗權荼毒。就算沒了秦宗權,河洛中原之地,現下也已是群雄併起,恐怕是再無安寧之日。與其如此,那咱義軍不如就留在泉州。倘如張老所言,泉州百姓已對廖若彥,怨聲載道。那咱義軍藉著這股民氣,裡應外合,要一舉剷除廖若彥,應也不難。屆時攻下泉州,只要大哥善待百姓,好好的治理泉州。那就算是身處亂世,咱義軍與家眷,好歹也能在泉州安家落戶,有個安身立命的土地。不是嗎?』

張延魯聽得王審知的話後,見事有可為,打鐵趁熱,趕緊又進言說:『是呀。將軍。你們義軍,需要安身立命的土地。而我們泉州百姓,身處亂世,也需要有正義之師來保護我們。何況咱們都是河洛人,咱們都是固縣鄉親。彼此不互相幫忙,那誰要幫我們。請各位將軍,就留在泉州吧』。張延魯話講至此,帥帳中的將官,多已頻頻點頭。畢竟河洛中原,恐怕是真的再也不能回去。而難得泉州百姓,又力邀義軍留在泉州。當此情勢,義軍似也只有留在泉州一途。唯義軍若想留在泉州,當還得搬開一塊擋道的大石頭。即為泉州百姓除害,將暴虐無道的泉州刺史廖若彥,給剷除。

先鋒營的馬前鋒,在義軍中地位崇高。眾將官多已讚同,讓義軍留在泉州。王審潮即又詢問了馬前鋒之意。而馬前鋒,亦已同意。當夜,王審潮與義軍眾將官,還有泉州鄉紳張延魯,即在帥帳中,開始籌謀,剷除廖若彥之計。...X X 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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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二回



三、光州義軍圍泉州刺桐城

「電腦夢中歲月苦:困於電腦的夢中。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我在遙遠南方的恆春當兵,想要回家,卻沒辦法回家。海邊小廟外霧濛濛的下著雨,我身上裹著墨綠色連帽的軍中防寒大衣,就像蠶蜷曲著身體,背倚著小廟的牆邊睡著。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我在漆黑的路上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向北走,迎面而來是濛濛的迷霧。懷裡揣著的是我在恆春海邊,日日夜夜寫給戀人的信,心裡多想再和在台中唸大學的戀人見一面。相思就這麼由寫給戀人的情書,一張又一張一疊又一疊,字字句句排成了通向天邊兩行鐵軌...」
「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我沿著兩行平行的鐵軌一路向北,想要回家,卻無法回家。濛濛迷霧中隱隱聽見廟裡的神明操練兵馬。東營西營南營北營,千軍萬馬團團圍繞,竟讓我走向了烽火漫天的戰場。屍骸遍野的戰場,瘦骨嶙峋的枯骨,堆滿古老的城牆下,我開始逃難,一路的南逃。渺渺茫茫,茫茫渺渺。為什麼戰爭總是永無止息?而我,就算我不想打仗,但我卻不得不上戰場打仗。幽冥的路上,一路鬼哭神號,我再也回不了家鄉,也再見不戀人...」
「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我在幽冥的路上一路走回了古代的唐朝,想回家,卻沒辦法回家。刺桐樹環繞的城,紅色的刺桐花灑落就像血染的土地。圍城十月,飛鳥吃盡,城內老鼠吃絕,繼之百姓易子而食。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戰爭的時候,人打仗打得喪心病狂,人都變成了禽獸,人吃人算甚麼。鹽巴醃漬的人屍,堆滿了一車又一車,蔡州稱帝的秦宗權,以人肉為軍糧。黃巢揭竿反唐的義軍,設搗磨寨,無論男女老幼,皆剝皮去骨烹煮;幾百支巨錘開工,將人搗磨成肉醬。渺渺茫茫,茫茫渺渺。我不想變成人性泯滅的禽獸,也不想殺人與吃人。但我不得不上戰場。因為你是那國,我是這國。因為你是那族,我是這族。因為你是那黨,我是這黨。因為仇恨與敵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因為我們都得將對方,割喉割到斷..」


唐昭宗,光啓元年。泉州城就在大唐江山邊陲的閩南沿海,因遍城四周種滿刺桐樹,所以又稱為刺桐城。刺桐城,唐初經略閩南以來,日漸受到重視。為灌溉農田,環城先後更建有尚書塘、僕射塘。先後又疏濬東湖與天水淮。使得刺桐城的農田水利,更加發達。因而盛產蠶絲、苧麻織品,乃至中原製造青白瓷器,與銅鐵器的技術,亦皆傳至閩南。物阜民豐的刺桐城,更是個海港,自中唐以後,更日漸發展成大唐帝國,對外通商的四大口岸之一。舉凡前來大唐帝國的外國使臣、商賈、傳教士,無不齊聚刺桐城。「市井十洲人」正是刺桐城,商旅繁盛,舉城處處外國人齊聚的寫照。但這大唐盛世之時的景象,今都已成過去。

黃巢之亂,數十萬亂民,流焚劫毀,席捲過江南與嶺南,刺桐城亦不能倖免。原本滿城青翠蓊鬱的刺桐樹,經得亂民燒殺劫掠後;而今環城所見,僅剩下有人骨般的枯枝。原本富賈巨商齊聚,紙醉金迷的街道市井;而今更是處處斷垣殘壁,百姓衣衫襤褸。曾經高檣大舶,海船風帆聚集的港口;而今更只是一片檣傾楫斷的荒涼。十年的巢亂,亂民燒殺劫掠,只是導致刺桐城,由盛而衰。但導致刺桐城,由此破敗,一蹶不振的真正原因。卻是天下大亂之後,朝綱皆廢,目無法紀之下,貪官汙吏更加的橫行。泉州刺史廖若彥,這個所謂的地方父母官,借巢亂之後,知國已將亡。自此更是對百姓大肆盤剝收刮,貪婪無度,成為刺桐之大害。

屍臭般的腐臭味,瀰漫在曾經繁華過,而今卻已殘破的刺桐城。所謂禍不單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用來形容眼下的刺桐城,再適切不過。黃巢亂民,燒殺劫掠過後,刺桐百姓已一貧如洗。繼之貪官汙吏,收刮盤剝,擄人逼稅,使得刺桐百姓,更是粒米無存。才傳聞巢亂已平,刺桐百姓尚未喘過一口氣,誰知卻又來了群土匪。幾千個土匪,就這麼包圍刺桐城,包圍了數月不退。數個月,糧食無著,使得被困於城內的百姓,天上飛的飛鳥吃盡,地上爬的老鼠吃絕;就連樹的樹皮樹根,也都被飢餓的百姓啃光。最後餓得剩下皮包骨的百姓,為了茍全性命,竟然開始人吃人。而且就從小孩子開始先吃起。但為人父母者,不忍心吃自己的小孩。所以就易子而食,為人父母者,就彼此互相交換小孩來吃。直是舉城饑饉,骷髏人骨堆成小山,哀鴻遍野,慘不忍睹。

刺桐城內,被圍困的百姓,滿城飢荒,又無處可逃。但城外圍城的土匪,也好不到哪裡去。這些土匪,亦是個個東倒西歪,或倒或坐在城牆邊,或蜷曲在剩得枯枝的刺桐樹下。無不個個衣衫襤褸,骨瘦如柴,看似也僅剩下一口氣。這不,城牆外一棵剩下枯枝的刺桐樹下,就見有一坡頭散髮的土匪,兩頰凹陷,一臉的鬍渣與髒污,倒臥在樹根處的土坑。且見其枯骨般的手裡,還握著一筆匕首,看似樹根的土坑就是他用匕首挖出來的。常理判斷,應是這個餓得瘦骨嶙峋的土匪,正在用匕首挖樹根吃,或是挖土中的蟲子吃。結果就餓死在這棵刺桐樹下。不,見那土匪骨瘦如柴的身體,似又蠕動了一下,應是還沒斷氣。就在這時,見得另一個身體瘦得就像是曬乾中藥材的土匪,頭重腳聽的走過來。到了倒臥樹下的身前,即恭敬的拱手、報說:『稟將軍。大將軍有事找你商議。請你快去帥帳。』

刺桐樹下倒臥的土匪,聽得稟報,睜開期兩眼烏黑凹陷的眼,卻是一臉的迷離怔忪,恍若剛從一場大夢初醒。『唔~這裡是哪裡?我怎麼會這裡?』倒臥樹頭土坑的土匪,幽幽然的抬起頭,竟是一臉恍若隔世般的渾噩,不知自己身在何處。這也難怪。因為此時悠然轉醒,一臉疲憊,眼窩發黑凹陷,背倚著枯樹的土匪。雖見其一臉髒污,可其容貌隱約可辨,卻不是顏程泉。

「唔~這城處處斷垣殘壁,樹都燒得剩下枯枝,腐屍味撲鼻。這是一個古代的戰場嗎?為什麼我又回到古代的戰場?~~我不是在恆春當兵,一直想回家,卻沒辦法回家。後來好像我在漆黑的夢中,一直走,一直走。因為我不想打仗,所以我想離開軍營回家。可是~~我怎麼又走回了戰場?」睜眼望向四周,顏程泉只覺肚中飢餓難耐,思索著腦海中片段的記憶。而腦海中的記憶,卻殘破有如演眼前的景象。唯見眼前一個瘦骨嶙峋,衣衫襤褸的土匪,又拱手再次稟說:『將軍。大將軍找你。請你快到帥帳,去見大將軍!』。聽得那土匪的稟報,顏程泉滿臉疑惑,只是順口便問:『嗯~你說的大將軍是誰?這裡又是哪裡?』

瘦骨嶙峋的土匪,聽得顏程泉的問後,頓露出一臉不解,卻還是回說:『稟將軍。大將軍,自然是我們光州義軍的首領,王審潮大將軍。我們光州義軍,已經在這泉州刺桐城,圍城十月了...』

「光州義軍」「大將軍王審潮」「泉州刺桐城」「圍城十月」驟聽土匪這些話,恰如電腦的數據串流的信息,滔滔如海潮灌入顏程泉的腦海。經得大腦解讀信息後,於是顏程泉想起來了─「原來,我來到了唐朝末年,黃巢之亂後的年代」。既知自己魂遊,來到了唐末年帶的戰場,顏程泉乾笑了聲,略帶尷尬的,忙便眼前的土匪說:『呵呵~我是餓昏頭了。跟你開個小玩笑而已。快帶我去見大將軍吧!』。隨即,顏程泉搖搖晃晃的起身,勉強撐著飢餓的身體,便隨著那土匪,一路走向一處看似軍營的大帳。

「戰爭啊,又是戰爭。我既不想打仗也不想殺人,但為什麼我卻又到了戰場。燒殺擄掠,就像禽獸一樣的人吃人,枯骨堆積成山。這不是地獄,那裏是地獄?戰爭啊,到底人在爭甚麼?為什麼人會集體喪心病狂成這樣?難道集體泯滅人性,與永無止盡的彼此殺戮,就是人類世界的常態?...」飢餓夾雜滿腦的渾沌,一路想著,轉眼顏程泉已經跟著那土匪,來到了一處經營的大帳外。只見那大帳棚上,飄揚著一面大旗,寫著一個「唐」字。進入帳棚中,帳棚內已坐著許多人。居中而坐的,自然就是義軍的大將軍王審潮。王審潮見得顏程泉進入帳中,抬頭望向顏程泉,即說:『喔,二弟你來了。快坐。正想找你商議軍情。』

王審潮有三個兄弟,在義軍中,被稱為「三龍」。大哥是王審潮,老二是王審邽,老三是人稱「白馬三郎」的王審知。王審潮驟見顏程泉,即稱顏程泉為「二弟」。於是顏程泉明確的知道,自己當就是王審潮的二弟─王審邽。既知自己是王審邽,就帳中席地而坐後,顏程泉為融入這群土匪,即忙向王審潮問說:『大哥。為何這麼急著找我來。難道是有甚麼重要軍情嗎?』。王審潮面容顯得憔悴,舉目環顧了帳中,個個面容同樣憔悴的將領後,即答:
『二弟。現下咱義軍面對的困境,你也是知道的。昨夜裡,泉州刺史廖若彥,派了個細作,趁夜離開刺桐城,要去福州求援。幸好被我們逮著。據細作所言。現下刺桐城內,百姓已無粒米下肚,就連城裡的老鼠也都被吃光。甚至為苟存性命,百姓易子而食啊。但由於廖若彥,告訴百姓,說咱義軍是殺人不眨眼的土匪,兇殘有如豺狼虎豹,一旦入城,必將殺光城內的百姓。所以城裡的百姓,因害怕咱義軍,才誓死守城 。說來,真是造孽啊。咱義軍本是來為泉州百姓除害,欲除掉廖若彥這個狗官。沒想到現在,圍城十月。反是害得刺桐城的百姓,飢荒餓死,哀鴻遍城。再別說咱義軍,為刺桐城以來,久攻不下。於今也是糧秣吃盡,進退維谷。所以我才找大家來商議。看看咱們到底該如何走出這困境啊...』

這也怪不得。刺桐城的百姓以為,要攻入城內的,是一群土匪。帥帳中,就見各個義軍將領,要不滿身的衣褲破破舊舊,要不滿臉的髒污鬍鬚;再不就是個個瘦得就像餓狼一樣。果真是看起來,就像是一群凶神惡煞的土匪,那裡有半點像是甚麼「義軍」。再別說,流落嶺南多年,軍隊的輜重鎧甲都已丟棄,五千官兵,個個更都成了連一雙鞋都沒得穿的赤腳仙。所以也並非刺桐城,是甚麼固若金湯的銅牆鐵壁,難以攻破。實際上,恐是五千光州義軍,因武力著實太弱,根本無力攻城。加之,廖若彥又慫恿百姓,說是攻城的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土匪。而就眼前所見,百姓當然也相信,這光州義軍,當就是一群有如餓狼般的土匪。是以百姓誓死守城,寧易子而食,戰到一兵一卒,也堅不讓光州義軍入城。

圍刺桐城已達十月之久,非但城內的百姓,易子而食。圍城的義軍,亦是戰死的不算,餓死的,已不知多少,實亦已難再支撐。一片愁雲慘霧的帥帳內,即有將官,喟然諫說:『大將軍。刺桐城的百姓,既視我為土匪,誓死抵抗。與百姓為難,讓百姓悽慘如此,亦本非我義軍所願。不如咱們就撤了吧...』。王審潮嘆了口氣,卻是答:『撤!咱們還能撤去那裏?固縣咱們是不能回去了。大唐已日薄西山,眼下亂世將臨。你說咱們能撤到哪裡,可以讓咱義軍與家眷,能有塊安身立命的土地。可以讓咱義軍與家眷,免受亂世烽火的波及。眼下泉州刺桐,都已經是大唐江山的最邊陲了。再撤,咱們也就只能跳海了。總之,眼下咱們已是徹無可撤,退無無可退啊。』

「退無可退」王審潮,算是把話講明了─儘管進退維谷,傷亡慘重,但光州義軍絕不可能從泉州刺桐撤軍。既不撤軍,那就只有攻城,但義軍卻又無力攻城。這就是個大問題。進也不得,退也不得,但見滿帳將官個個憔悴的臉龐,更一籌莫展。眼前一幕,看再亦在帥帳中的顏程泉的眼中,頓卻不禁心中感到納悶。因為就顏程泉所知,河洛人向以奸巧著稱,甚至多半的河洛人,亦以奸巧自豪。所以自古以來,打從黃帝與蚩尤大戰,拉開了戰爭的序幕後。其後戰爭的烽火,便在每個朝代,越演越烈,甚麼商湯滅夏桀,後又是武王滅商紂。

周朝之後更不用說,春秋戰國,幾百年殺得昏天地暗。歷史斑斑可考,有了叫漢字的文字以後,河洛人的史書史冊,寫得最多的,無不就是甚麼─「曹劌論戰」「子魚論戰」「秦兵坑趙卒四十萬」「孟嘗君養三千食客,個個善於雞鳴狗盜。所以孟嘗君才能狡兔三窟,高枕無憂,還權傾天下」「蘇秦憑著一張嘴與三寸不爛之舌,攜六國帥印,縱橫天下」「張儀遠交近攻,助秦併吞六國」...

「姜太公兵符」「孫子兵法」「戰國策」「鬼谷子奇門遁甲」「呂氏春秋」...一本本教人如何奸巧的書,自古傳承,成了河洛人的智慧結晶。使河洛人一藉此奸巧智慧的累積,一代比一代更善於使盡陰謀詭計,去謀取財富權力。甚是剷除異己,消滅非我族類,或從他國奪取土地。


「既然河洛人如此奸巧。何以區區一個泉州刺桐城,圍城十月,卻還久攻不下?」對此,顏程泉自然感到納悶與不解。不過面對帥帳中,各個一籌莫展的義軍將領,天資聰穎的顏程泉,頓時又有了領悟─「阿公、伯公、叔公他們。講話的時候,嘴裡總是掛著"咱河洛人""咱河洛人"。可是阿公伯公叔公,他們那一代人,因為經濟條件困頓,一輩子幾乎都是在田裡種田。因為是既沒有唸過書,也不識字的文盲。甚至連最基本的加減算術都不會。乃至秤稻穀重量的秤桿刻度,都不會看。所以媽媽說,阿公他們辛辛苦苦種的稻穀,每當要賣給收購的米商的時候,往往總是被奸巧米商偷斤減兩,也只能吃悶虧。因為米商,通常都是有唸過一點書的,既識字、也會算術。因此媽媽才堅持,要讓我們兄弟上學念書。照此說來,雖然同樣都是河洛人,但奸不奸巧,或夠不夠奸巧,主要還是要有沒有唸過書...」

「五千光州義軍,根本就是一群像是流民的烏合之眾。這些義軍將領,看來,根本也是沒讀過書的文盲。就跟阿公伯公叔公他們一樣。因為是文盲,就算奸巧的河洛人,那也只是小奸巧而已。至於要攻下一座城,乃至要占領整個泉州的土地。那豈是小奸巧所能做到。難怪這些義軍將領,各個一籌莫展...」驟想即此,顏程泉頓感恍然。正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所以顏程泉,這才會莫名的來到這,光州義軍圍攻泉州刺桐城的古代戰場。因為顏程泉可是有上過學,有讀過書的。而且不僅是讀書識字而已。話說顏程泉,不僅讀到了大學畢業,主修的還是專解析社會與人性的社會工作學系。若要論奸巧,大概沒人比得過唸社會學科的人。於是顏程泉知道,自己出頭天的時候,終於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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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第二回



四、泉州城的「公民意識覺醒」

「空城計」「草船借箭」「周瑜打黃蓋」「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狸貓換太子」...為解決義軍攻泉州城,卻久攻不入的困境,霎時間顏程泉的腦海,掠過許多自古以來,關於河洛人取得戰爭勝利;或載於史冊,或寫在小說中,飽受歌頌的奸巧手段。打從上古的三皇五帝,到春秋戰國,再到魏蜀吳三國時代。乃至唐宋元明清。儘管遍搜腦海的記憶,但或許是顏程泉,書讀得不多。又或者是顏程泉原本就是個,人稱的老實人,平日在奸巧上,所做的功課不足。因此縱然顏程泉也是個河洛人,而且還是個再台灣,讀到大學畢業的河洛人。可當下,卻見顏程泉亦是眉頭鎖,恰如有帥帳中,那些大老粗的義軍將領一樣,同是對於攻泉州城,一籌莫展。

「西元2000年台灣總統大選,三一九槍擊事件。二顆子彈劃過陳水扁的肚皮。讓民進黨總統候選人陳水扁,在隔日的總統民選,以二萬票些微差距,險勝國民黨候選人...」「西元1990年台灣野百合學運,民氣可用之下,助李登輝,解散素有老賊之稱的萬年國會,推動民主改革...」幸好,顏程泉是來自二十一世紀,腦子裡可供搜尋的奸巧手段,遠超過這些西元十世紀左右的唐朝將領。況且人類總在不斷的進化,奸巧的手段也不斷的進化。而相隔約千年左右,這些置身在台灣的河洛人子孫,其各種奸巧的奪權手段,更是進化到,幾讓人瞠目結舌的境界。

「西元2014年台灣太陽花學運,以"反服貿"之名,造反的大學生,攻佔立法院與行政院。公民意識覺醒、公民運動...時髦的流行狂潮,席捲台灣。徹底翻轉台灣的政治生態,並助民進黨隔年選戰,無論縣市長與總統大選,皆大獲全勝。被民進黨稱為外來政權的國民黨,終被徹底打垮。號稱台灣本土政黨的民進黨,進而一舉將國民黨割喉割到斷,自此完全執政,整碗捧去。一黨獨大與一統天下...」靈光一閃,驟想即此,顏程泉的腦子裡,就像有一個燈泡,突然亮起來一樣。是的。透過千年後,這些河洛奸巧子孫,與造反學生的奸巧奪權手段,終讓顏程泉想到,要如何來幫助這些千年前的河洛祖先,攻下泉州城。畢竟這些唐朝末年,有如流民般的河洛義軍,河洛祖先,若是沒順利攻下泉州城,並在泉州安家落戶。那千年之後,台灣又何能有這些奸巧的河洛人子孫。

陡見顏程泉,原本萎靡的精神一振,即對帥帳中的眾人,說到:
「大哥,各位將軍。今日刺桐城,久攻不下,百姓誓死守城,堅拒咱義軍。探究其原因,據得捕到的細作所言。原來是泉州刺史廖若彥那狗官,居然訛騙百姓,說咱義軍是土匪,一旦進城,必然突戮全城。使得百姓恐懼咱義軍。卻不知咱義軍,本是正義之師,進泉州城的目的,本是想為泉州百姓除害,剷除廖若彥這個狗官。俗話說的好:肉必腐而後生蟲。今刺桐百姓,誓死守城,既只是受廖若彥所騙。那只要咱派人潛入刺桐城內,將事實告知百姓。並讓百姓知道,咱義軍進城,只是想為其除去廖若彥這個貪官,對百姓則秋毫無犯。且泉州百姓,對貪官汙吏,早已民怨沖天。只要咱在善加利用這民怨,讓泉州城的百姓"公民意識覺醒"。進而再利用這泉州百姓的"公民意識覺醒",咱再散佈一點謠言,鼓動其對官府的仇恨情緒。因百姓積怨已深,有如一缸油,被火星點著一般。如此必能掀起一場泉州城百姓,憤而攻佔官府,所謂公民街頭抗爭的群眾運動。正是讓其由內自腐,釜底抽薪,則泉州城,可不攻自破矣」。

「公民意識覺醒」「公民運動攻佔官府」「群眾運動」當然,這些社會學的專有名詞,是在二十一世紀,才會開始流行。只因顏程泉,這借助「公民意識覺醒、攻佔官府」,讓泉州城不攻自破的奸巧妙計,是由「太陽花學運」而來。因此講述之時,難免便將這些二十一世紀流行的用語,與學生造反的用詞,給用上。至於帥帳中的王審潮及眾將官,縱是對這些二十一世紀社會學的專有名詞,聽不太懂。但對顏程泉所謂「釜底抽薪」之計,卻是頻頻點頭。就見王審潮,大嘆了口氣,對顏程泉說『唉!二弟啊。為兄,與你當了一輩子的兄弟,原本一直以為你是一根直腸子通屁股的老實人。沒想到今日,你就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居然能想出如此奸巧妙計。為兄,可真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倘若此甚麼"公民~~"甚麼的妙計,真能讓刺桐城不攻自破。那這刺桐城之戰,可真能比之三國,諸葛孔明的空城計。將來必載於青史啊。』

不僅王審潮,一干將領,隨之亦紛紛,出言讚頌。有將領說:「好啊。這奸巧公民,意識覺醒,兵不刃血,就能攻城。真是了不起啊」。也將領附和說:「是啊。這公民奸巧的意識覺醒。顯然已經遠遠超越,孫子兵法的不戰而屈人之兵」。縱是讚頌聲,此起彼落。然實際上,這些大老粗將領,如能真能領會甚麼是「公民意識覺醒」,頂多也就是一知半解,隨口附和。一時帥帳中,雖是眾聲讚頌,卻也不知如何去實行。所以到頭來,這潛入刺桐城中,去煽動百姓仇恨情緒,號召「公民意識覺醒」以及「製造群眾暴動,攻佔官府」的填糞缺,終究還是又推給了顏程泉。

當日,為問出潛入刺桐城的途徑,被義軍逮到的細作,又被抓出來嚴刑拷打了一番。灌水拔指甲,割鼻割耳,乃至斷手斷腳。施以自古以來各種變態折磨人的酷刑之後。細作不堪凌虐略,終供出一條可供一人爬行進入刺桐城,隱密的排水道。當夜。顏程泉即帶領著三弟王審知,另從一軍將領中,又挑了二三個,看似奸巧,專擅口舌是非、長於散布謠言的雞鳴狗盜之輩。幾個人,趁夜掩護,就這麼從刺桐城那條隱密的排水道,爬過滿佈屍臭味,甚是漂浮著人的肚腸子與枯骨的惡臭泥水中,悄悄進入了刺桐城內。總之,這就像是一場噩夢的開始...


「泉州刺桐城內,稱之為人間煉獄不為過。愁雲慘霧籠罩的城,有如冤魂遍佈的黃泉路。瘦骨嶙峋走在路上的百姓,更如一具具會走路的骷髏。昔日繁華的對外通商口岸之城,海外十洲之人齊聚,商旅往來的景象已不在。今只剩下滿城的殘破與屍臭味。時而暗黑陰森的屋舍內,更傳出淒厲的慘叫聲。乍聽之下,像是有人在殺豬。細聽之下,卻像是有婦人孺子,臨死之前的驚恐慘叫。因為圍城十月,舉城已無粒米糧食。城中的貓、狗、馬、飛鳥、老鼠...吃光,再來就只能人吃人。就從最弱小的吃起,百姓先易子而食。將小孩子就像殺豬宰羊一樣,開腸剖肚,剁成一塊一塊的煮來吃。小孩吃光了,就易妻而食,再來就易父母而食。而身強體健的強梁,更嘯聚成夥,有如豺狼虎豹般,掠捕他人而食。總之,就算聽見淒厲的哀號聲,百姓也都充耳不聞,沒人會理會。在有如鬼域的城中,人唯一的希望,就是希望自己能活下去...」

光州義軍的「三龍」,變成王審邽的顏程泉,與三弟王審知,還有幾個義軍將領,潛入刺桐城後。即二三人一組,分頭開始對城中百姓,散布謠言。不外乎,遇見人就竊竊私語:「古話說:人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既然人為本,那咱老百姓應該是最重要的,也是最大的。再來才是國家社稷,再來才是皇帝。既是如此,那為什麼區區一個泉州刺史廖若彥,可以這樣對我們老百姓。...聽說廖若彥那個狗官,在泉州府衙的庫房,還堆著幾年都吃不完的糧食。卻都把那些米糧,放著爛、放著養老鼠,就是不願拿出來,賑濟百姓。寧願讓咱百姓,活活的餓死,還吃掉自己的孩子妻子。你們說,廖若彥這個狗官可不可惡。」

另一人則立刻,唱雙簧般的回:「是呀。民為本,本固邦寧。咱老百姓才是頭家。現在咱刺桐的百姓都快餓死了。廖若彥那個狗官,卻還派官兵帶刀帶劍的,到咱百姓家,要不對咱百姓徵糧,要不押人取贖,再不就是盤剝錢財。聽說廖若彥這個狗官啊,他從咱泉州百姓家,盤剝搜刮來的金銀財寶,就在他家後院,堆得就像是山一樣。廖若彥跟他的家人,更是穿金戴銀,天天大魚大肉。就連他家養的狗,也有根骨頭碎肉啃。還啥民為本咧,現在咱百姓,可是連根骨頭啃都沒得啃,直比廖若彥他家的狗都不如啊...」

「民本知說」顏程泉借此,散布謠言。其目的,無非就是想喚醒刺桐城的百姓,讓其知道,百姓才是國家最重要的,百姓才是最大的,比皇帝還大。所以百姓才是官府的頭家。既然百姓是官府的頭家,那就是百姓的權力,應比官府還大。既然百姓的權力比官府還大,那就表示官府必須聽百姓的話。而倘若官府不聽百姓的話,那百姓就可以用拳頭去揍官府。因為對喪失理性的人而言,權力的另一個最直接呈現方式,就是暴力。

「百姓是國家的主人」「人民是總統的頭家」其實在二十一世紀,早已民主化的台灣,每當地方選舉,或是總統大選,這樣的口號,無不皆掛在每一個候選人的嘴邊。尤其選舉造勢,成千上萬的群眾,搖旗吶喊,齊聲高呼「台灣人出頭天」「台灣人民是總統的頭家」,往往總更能讓造勢群眾的情緒,沸騰到頂點。無論男女老幼,老到八九十歲的,小到五六歲的,無不頓時皆達到高潮。正因顏程泉是來自二十一世紀的民主台灣。所以更知這群眾集體情緒的威力之大,不只如長江大河,黃河潰堤,更直如滔滔澎拜的洶湧海潮。因此只要能善於操弄民眾的集體情緒,煽惑其對現狀不滿,與鼓動其渴望改變,渴望膨脹自我權力的「公民意識」。就像男女床戰激情的時候,總會昏了頭一樣。群眾在亢奮的集體情緒之下,同樣會盲目昏頭。恰就像是西元2014年,發生在台灣的「太陽花學運」一樣,只要把「公民意識覺醒」的口號,搞到讓全國百姓高潮噴發。則其威力,勢不可擋,一舉便能翻轉政權,讓江山改朝換代。

散布謠言,激起民怨的情緒,當然只是個開始。刺桐城的百姓,知所不敢反抗廖若彥這個貪官汙吏。最主要,還是因為廖若彥恐嚇城中百姓,說是─圍城的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土匪。一旦土匪入城,必然會有如豺狼虎豹一樣的殘酷,殺光城中的所有人。所以顏程泉知道,若想瓦解刺桐城百姓,誓死守城的決心,並起身反抗廖若彥;那就得在散佈另一個謠言。


「唉呦。大唐真是朝綱敗壞。貪官汙吏盤剝百姓以自肥。苛政猛於虎啊。難怪百姓怨聲載道,民亂四起,真是大唐國要亡了。像廖若彥這種狗官,自顧自肥,不顧百姓死活,草菅人命,以蒼生為芻狗。這種狗官不除,那刺桐城的百姓恐怕都要死在他的手裡。...而且我聽說,城外圍城的,根本就不是土匪。而是來自河洛中原的一支正義之師啊。...聽說這支正義之師,對百姓秋毫無犯,紀律嚴明,不拿百姓一針一線。而且他們來泉州城的目的,就是要剷除掉泉州城的貪官污吏,讓泉州的百姓,從此不必在受貪官荼毒,能夠過上好日子。所以大家不要再被廖若彥那狗官的謊言騙了,大家應該要大開城門,迎王師入城才是啊...」

這些甚麼「正義之師」「鏟除貪官」抑或「讓百姓出頭天」之言。實話說,這也無須顏程泉,去想破腦子編造。因為二十一世紀的民主台灣,每到各種選舉,或是群眾抗爭,或是街頭運動,或是公民運動。其類似的言語與口號,總是掛在候選人的嘴邊高呼,或在各種媒體傳播,或是在選舉造勢場合,人民搖旗吶喊,齊聲高呼。約略,也就只要把「中華民國」或是「台灣」,改成「大唐國」。如此無論古今中外,每當要激起百姓同仇敵愾的共識,以對抗有組織的政權,便也可以一體適用。自是古今通例,其效果自然非凡。一傳十,十傳百,百傳千...果不出半日。這些顏程泉與義軍頭領,在刺桐城散佈的謠言,已然口耳相傳,傳的舉城沸沸揚揚,幾以無人不知。

「官府的庫房存有十年吃不完的糧食,卻不賑濟百姓,任百姓餓死路邊,易子而食...」「泉州刺史廖若彥貪汙自肥,天天大魚大肉,還盤剝百姓,在後院金銀財寶堆積成山...」「圍城的,是來自中原河洛的正義之師,不是土匪...」「河洛正義之師,進城是要為民除害,不但對百姓秋毫無犯,還會保護百姓...」「只要正義之師進城,剷除廖若彥後,百姓將可重拾刺桐城的昔日繁華與物阜民豐...」謠言滿佈的城內,街頭巷尾,百姓群聚竊竊私語,飢餓與憤恨,更在百姓的慘淡的眼眸中點燃起了怒火。削瘦蒼白的臉龐,談起廖若彥的貪腐,與官兵對百姓的盤剝,人人更無不咬牙切齒。就算骨瘦如柴,緊握的拳頭,卻有如隨時都可能暴怒傷人的銅筋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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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洛造神之開閩三祖



五、「公民覺醒」覺醒了什麼?集體獸性大發

時值,這日午後。昔日,刺桐城車水馬龍最熱鬧的市集,今已行人了落。空蕩蕩的攤販攤位,就算或有人想已價值連城的骨董字畫,或值千金萬兩的狐衣皮裘,換取一隻死老鼠,來充飢果腹;卻仍不可得。卻見有一隊官兵,正從一戶人家中,粗魯的拖出了一名女子。五六個壯漢,死拉活拖的,將那瘦弱的女子,一路跩到了市集的路上。而那女子,則是一路的哀嚎求饒。『官爺,饒了我吧。我們家是真的,在也擠不出半點糧了。我還有老父老母要照顧。你門把我抓走了,我的老父老母怎麼辦啊?求求你們發發善心,放了我吧。嗚嗚,爹呀娘啊,救救我啊...』這種場面,不讓人意外,因為刺桐城內,這父母妻女,生離死別的景象,隨處可見。不外乎,就是戰事吃緊,官府派官兵,向百姓徵糧。一旦,百姓家拿不出糧,則官兵就抓人抵糧,一人抵三斛糧,稱之為人糧。

「人糧」即被抓捕為糧的人,將會被官兵當成牲口宰殺,以充當軍糧吃掉。當然若是一個弱女子被抓去當人糧,少不了要先被幾百個官兵姦淫一番。然後再開腸剖肚,抽筋剝皮殺來吃。這也難怪那被官兵拖出家門的弱女子,會如此驚恐。而其老父老母,更是緊跟其後,追出了家門。就見那瘦得不成人形的兩老,或是扯著女兒的衣襟,或是死抱著官兵的腿,一路的哀求哭號。『官爺,求你放了我女兒啊。如果你們要以人抵糧,那就抓我去吧。就讓我代替我女兒當人糧啊。嗚~求求你們啊...』儘管瘦骨如柴的老頭,抱著官兵的大腿哭求。見那官兵,卻是一副嘴臉不耐,抬起腿來,大腳一踢,便將那老頭給踢翻。差點沒把那僅剩枯骨骨架的老頭,給踢的一身骨頭都散掉。且見那官兵,屐指氣使的嘴臉,嘴裡更是斥罵:『操~糟老頭,也不看看你身上剩幾兩肉,夠咱爺們塞牙縫嗎?再說,你家的姑娘,臨死前,也還能讓爺們快活快活。這你能嗎?~~肏~~給我滾吧!』。幾個官兵,見狀,亦是紛紛附和,直嘲諷的說:『呵呵呵,是啊是啊。難不成要咱官爺們,吃這老頭的老肉,啃他的老骨頭。咱官爺們,當然是要吃姑娘的嫩肉囉。哈哈哈。』

官兵抓人抵糧。就往例而言,市井的百姓,通常會避之唯恐不及,深怕一個不慎,遭到無妄之災波即。但今日的情況,卻與往日大不相同。就見官兵在抓人的時候,市井周邊圍觀的百姓,竟是越來越多;且是越圍越近。由十而百,由百而千,圍觀的百姓,最後更幾似要把官兵團團包圍。正是顏程泉所散佈的謠言,終於開始發酵,使得刺桐城百姓,反抗國家暴政的「公民意識」終於開始覺醒。

「民本之說。人民才是頭家。百姓才是最大的,比國家社稷,比皇帝還大...」「廖若彥這個貪官,吃人不吐骨頭。自己大魚大肉,卻讓百姓餓死。這是不公不義...」「城外圍城是為來替百姓除害,為百姓主持公道的河洛義軍...」謠言散佈的意識,藉著集體情緒的發酵,灌進莿桐城百姓的腦海。於是「公民意識覺醒」的刺桐城百姓,再不甘受廖若彥的暴政荼毒。更知道,百姓比官府大。所以百姓可以用拳頭,去毆打官兵與官員。但問題是,官兵的手中有刀槍。且「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觀念,在刺桐城,一向根深蒂固。百姓也一向安分守己,忠君為上,更從未有人膽敢反抗官府。因此市井間,縱使圍觀官兵抓人抵糧的百姓越來越多,人人交頭接耳,咬牙切齒。可卻是無人膽敢上前,去向官兵揮出第一個拳頭。

化身為王審邽的顏程泉,與三弟王審知,還有幾個潛入刺桐城的義軍將領。此時亦夾雜於圍觀的人群中。且見顏程泉幾人,更不斷在人群中,擠身到憤怒人群的最前面。因為顏程泉,已經聞嗅到,瀰漫在莿桐城空氣中的濃濃煙硝味。這種空氣中充滿對立肅殺、夾雜著濃烈的仇恨情緒、與讓人的精神緊張的頻臨崩潰的煙硝味。不知為何,頓讓顏程泉聯想起了台灣光復初期,發生「二二八事件」的前夕。當時「八年對日抗戰」剛勝利,國民黨政府,派軍隊到台灣,接收被日本殖民統治五十年的台灣。與此同時,數十萬的台籍日本兵與軍伕,日本戰敗後,亦被從中國大陸或東南亞亞,遣送回台灣。中國兵與日本兵,二次世界大戰的八年時間,彼此在戰場,殺到見骨;殺到,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誰知最後,戰爭結束,雙方勢不兩立的仇敵,卻同時,都被送到這個小小的海島上。可想而知,中日戰爭不會結束,至少在台灣這個海島上,不可能會結束。而即將在台灣發生的慘事,恐也是神仙難救。

衝突對立與仇恨煙硝味瀰漫的空氣,只需要一根火柴點燃。立時便能引爆一場遍地烽火,與讓人群陷入喪心病狂的血腥殺戮。於是「二二八事件」當日。一個西門町鬧區,賣私菸的台灣本省籍婦人,與一個帶槍的外省籍士兵。就這麼因為言語不通,因為士兵拿了一條口香糖吃。結果這條口香糖,就這麼變城一根火柴引爆。一群台灣本省流氓混混,看不爽外省籍士兵,沒付錢就吃口香糖。先是嗆聲,後是群毆,外省士兵開了一槍。就此引爆集體仇恨情緒,與煙硝味瀰漫的烽火。一夕之間,本省籍台灣人,與外省人,喪心病狂的仇殺。就從台北西門町,一路由北到南,有如野火燎原般,漫燒整個台灣。

「時機已成熟。現在欠缺的,就只是一根火柴了。只須一根火柴點燃。定能引爆刺桐城的百姓,與官府之間,喪心病狂的暴動與仇殺...」顏程泉的社會學沒白讀,正是派上用場的時候。就如「太陽花學運」時,那些念社會學院的學生一樣。既然唸社會學,不用來操弄群眾的集體情緒,好為自己圖點好處,或達到自己的目的;倘也真是浪費。置身憤怒圍觀的百姓之間,陡見顏程泉,大步一跨,挺身向前。一手岔腰,擺出大英雄的姿勢,即大著膽子,指著官兵,出言怒罵。『幹x娘咧。你們這些官府的走狗鷹爪。就只會替廖若彥,盤剝百姓,欺壓百姓。"民為本、社稷次之,君為輕"難道你們不知道嗎?~~百姓比國家重要,比皇帝重要。既然百姓是官府的頭家。何以你們這些官兵,膽敢這樣欺凌你的頭家。甚至還想抓百姓去當人糧?這樣還有天理嗎?』扯著喉嚨,方破口大罵至此,顏程泉的腦海,突然浮現二十一世紀的民主台灣,選舉造勢的畫面。

「要挑起群眾的集體情緒,讓其情緒狂熱沸騰,最重要的,就是要讓棋有參與感。須得用最簡單的口號式言語,來讓群眾呼應。如此才能鼓動炒熱氣氛,煽動其情緒沸騰...」腦海但想即此,又見圍觀的百姓縱是群情激憤,卻是默不作聲。於是顏程泉靈機一動,即模仿起台灣選舉的候選人,扯著喉嚨,又大聲的向圍觀的百姓,問了一次:『各位鄉親啊。汝說,這樣有天理嘸?』。果然,稀稀落落,有圍觀的百姓,怒答:『嘸天理啦』。沉默圍觀的百姓,既已有人開口怒答。於是顏程泉,即有以更大聲的聲音,拉高了尾音音調,再問了一次:『各位鄉親啊。汝說,這樣有天理嘸?』。此次,顏程泉不但言語更激動,且順勢振臂高呼。果然,這第二次的問。圍觀的百姓,已不再沉默,紛紛扯開喉嚨,高聲大罵:『嘸天理啦!!官府沒天理啦。』

原本不敢反抗官府與官兵的百姓,既已把憤怒喊出了口,頓是有如潰堤的江河有了出口般,群情更激憤。一個接著一個,無不對著官兵,破口大罵。整個市井之間,頓是叫罵聲轟然。而從百姓的叫罵聲中,顏程泉更發現了一件重要的事。即是這刺桐城的百姓,其叫罵的聲調,聽在顏程泉的耳裡,竟頗感熟悉。似乎是刺桐城的百姓,多半都說「台語」。不,正確的說,應該說是河洛腔調的漢語。
(註:前已有言。台語在唐朝以前,稱為漢語。乃是唐朝以前的中國官方語言。換句話說,唐朝以前的中國人,都得學"台語"。然而到了二十一世紀,卻變成講台語的台灣人,必須學北京腔的國語。這也難怪,講台語的台灣河洛人,老是覺得生氣。)

畢竟刺桐城,乃是一重要的對外通商口岸。當是有許多,早期來自珖州固縣,現居的漳州河洛人,聚居於此。是以其講話的漢語河洛腔調,讓顏程泉感到熟悉。市井間鬧哄哄的叫罵聲,頓是宛如台灣選舉,幾萬台灣河洛人人聚集的造勢場合。既想起台灣的選舉,顏程泉自不禁又想起─每到選舉造勢的時候,台灣的河洛人,總最喜歡用所謂的「悲情」做為號召,來煽惑鼓動起群眾同仇敵愾的情緒。而且這所謂的「悲情牌」通常屢試不爽,對於激起民怨民憤,效果更是顯著。既知刺桐城的百姓,多半都是河洛人。靈機一動。頓見顏程泉振臂高呼,以帶著悲傷的語氣,用台語大聲疾呼:
『各位鄉親啊,咱河洛人,真正是悲情哦。"眾人騎,沒人疼"哦。官府也要騎,官兵也要騎。今日這些官兵,也要抓咱河洛人,去當人糧。要吃我們的肉,喝我們的血,剝我們的皮,啃我們的骨。可憐喔。咱河洛人,今日不能再讓眾人騎了。咱河洛人,今日要站出來。可憐的河洛鄉親啊,汝說,對不對啊?』

畢竟「子孫愛"哭夭",想必也是來自祖先的遺傳」。「悲情牌」一打出。果不其然,市井間憤怒的百姓,也是台灣河洛人的祖先,千百張口,頓是齊聲吶喊。激昂高呼:『對哦。咱河洛人,真正是悲情哦。』

「群眾的同仇敵愾的激情,與狂熱的集體情緒,最怕的,就是沒有打鐵趁熱,而冷卻掉。就像勃起的性衝動一樣。需得趁著龜頭漲成紫紅色硬梆梆的時候,進行衝撞。否則要是亢奮的集體情緒軟掉,想要再進行衝撞,那就錯過時機了。青少年血氣方剛,或許還能隨時隨地,一被刺激,就變得硬梆梆。所以在台灣群眾運動,街頭抗爭衝撞,總少不了,一下子就硬梆梆的大學生與高中生。但上了年紀的男人,一旦軟掉,想再勃起就麻煩了。況是現在刺桐城,舉城百姓饑餓,營養不良。 一旦軟掉,恐就難再勃起了...」虧得顏程泉書沒白唸,緊要關頭,亦沒忘記群眾運動,煽風點火,與操弄群眾集體情緒的注意事項。

『鄉親啊。咱河洛人,站出來挺咱河洛人。好不好啊?』『今日這口氣,咱河洛人,已經吞不下去了。是不是啊?』『這些官府的走狗,這些惡毒的官兵,應該踹給他死。對不對啊?』『伊吃咱的肉,啃咱的骨。荼毒咱百姓。咱今日,也要以牙還牙。同樣吃他們的肉,喝他們的血。汝說,好不好啊?』一連串鼓動情緒的問句,恰就有如一顆又一顆的春藥,透過顏程泉簡短有力的言語,直塞到千百個張大嘴的百姓的觜裡。『好哦!』『是哦!』『對哦!』『踹給他死哦』...恰如台灣選舉的造勢場合,只見刺桐城市井,圍觀百姓,人人張大嘴不斷的附和高呼。個個情緒越來越激動狂熱,一張張漲紅的臉,更就像是要噴出血來一樣。

煙硝味彌漫的市井,距離群眾喪心病狂的暴動,所差的,就只那最後的一根火柴了。但十來個官兵,見得百姓包圍怒吼,亦早已驚恐的圍成一圈,並將刀劍槍矛向外。是以憤怒的百姓,縱是越圍越近,卻仍不敢向前衝撞官兵。社會學有個「破窗理論」。即國家的律法,社會的道德規範,民間的習俗...等;往往就像是一扇窗,將人框住,讓人不敢去逾越。但倘若有一個人,膽敢率先,拿起石頭,打破那扇窗,去逾越過紅線。則窗已破,其後,必定會有人追隨仿傚。刺桐城百姓,群情憤愾的情緒,已然到了頂點。就是尚無人敢逾越衝撞官兵的紅線。於是顏程泉知道,該是到了自己,身先士卒,去「破窗」的時候了。

「太陽花學運」的時候,喪心病狂的激進暴力學生,總是脫下鞋,奮力去丟擲,攻擊官員。於是顏程泉也想仿傚,打算用鞋來破窗,丟擲攻擊官兵。但光州義軍,窮得早就都成赤腳仙,就算是將軍,也沒鞋穿。所以顏程泉摸了摸腳底,這才發現自己沒鞋可丟。繼之,顏程泉想起,台灣的街頭抗爭,百姓總是用整袋整箱的雞蛋,攻擊警察或官署。但眼下刺桐城,百姓肌餓到易子而食,卻又那來的雞蛋。「汽油彈」是激進群眾,更狂熱,與殺傷力更大的武器。但一千年前的唐朝,連汽油都還沒有,更不可能製造汽油彈。遍尋不著「破窗」的武器之下。正巧顏程泉低頭,看見自己的腳邊,有一顆拳頭大的石頭。於是顏程泉不作他想,隨即俯身撿起那顆石頭,使盡渾身吃奶的力量,奮力一擲,朝著一個官兵扔去。

『啊!』慘叫一聲,石頭就這麼打中一個官兵的額頭。見官兵頭殼鮮血流濺,應聲倒地。果是「破窗」之後,千百個憤怒百姓,有樣學樣,紛紛亦撿起地上的石頭,奮力砸向官兵。『鄉親啊~~給伊死啦。給伊死啦。咱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啃他的骨啦』『衝啦。殺啦。踹啦。撞啦。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