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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五分埔鐵路宿舍,共有八個條通(巷子)。每條通分成三段,每段有五戶人家。因為規格一致建築相同,初時走入其間,僅能依賴條通數來尋找。這一百多幢平房之建構格局很日本,全都具有前庭與後院。天花板與地板都隔空間,故爾空氣流通不濕不悶,人住奇中身心舒暢。

由於庭院之空地不小,所以,家家戶戶門前都會栽植些花花草草,藉以調整環境周遭之視覺。而各家庭院中所栽植之花木,五花八門品類各自。其中包括有扶桑、石蒜、紫薇、虎尾蘭、檳榔樹、榕樹、玉蘭、蔷薇等等,而數量最多的還是扶桑居冠。據說扶桑就是代表日本的意思,但我不甚同意這種說法。

在台灣光復前後,日本人尚未被遣僑之前,在這裡只需觀看庭院栽植之花木,就可猜出裡面居主的是日本人還是台灣人。在我印象中,庭院栽種扶桑者百分百是日本人。而台灣人居住之房前屋後,則是以芭樂樹、鳥榕與玉蘭者居多。

此外,一些在鐵路局擔任高級職員的家門前 ,大都會栽種三棵或五棵檳榔樹以壯聲威。至於為何栽種以三、五為數?沒有人去研究它。

扶桑學名就是「朱槿」,民間俗名叫它大紅花。它是熱帶和亞熱帶地區,最具代表性的花卉。在植物學上之分類,扶桑是屬於錦葵科的常綠灌木。原產地是我國華南、印度、東非等地。莖高四至八公尺,葉呈卵形尾端尖銳,邊緣則有規律的粗鋸齒。初生嫩綠逐漸轉深,通常正面深綠背面淺淺的黃綠。

它的花朵大而色彩華麗,具有有洋紅、絳紅與緋紅、或黃或白、或桃紅和橙黃等多種花色。至於花瓣則有單瓣或重瓣之區分,通常具有五片花瓣和一條單體雄蕊包住雌蕊。它的花萼片下方,含有線狀苞片六至七枚。花後結出球形蒴果,多數不會結出種籽。

扶桑花的名稱,最早見於李時珍著的「本草綱目」內。而花卉園藝專書之「廣群芳譜」曾經解釋它的來由說:「東海日出處有扶桑樹,此花光艷照日,其葉如桑,之後有人訛為佛桑,乃木槿之別種。」 它除了扶桑、佛桑之名稱外,還擁有不少雅稱別號。最常見的是朱槿,其次為赤槿、日及、宋槿、照殿紅、二紅花 等。

  至於日本人用的「琉球槿」之名稱,在我國則為少見之花名。雖然扶桑是我國原產的花木,可是卻成名於東瀛日本之別名,純屬意外。今天我們仍用「扶桑三島」來稱呼日本,所以,才會有扶桑是日本代表之說法出現。

在中國歷史上之梁書裡,有一段關於扶桑國的記載:南齊永元元年(西元499年),扶桑國有一個名叫「慧森」的出家人渡海前來我國遊學。慧森和尚在荊州介紹自已的國家時說:「扶桑國地在大漢國東方兩萬餘里,境內有很多扶桑樹,所以稱之為扶桑。」

他還說:「這種樹的葉片似梧桐,剛萌芽時像小竹筍般。當地人常拿嫩樹筍來食用,果實像梨成熟時呈紅色。樹皮可織布做衣服,也可以做泥綿砌板牆或築城郭。自有文字之後,人們還用它造紙寫字。」依慧森的說法,扶桑是一種用途甚為廣泛之植物。不過,我只見過其花並未見過它的果實。

三條通之西野家在遣返日本之前,曾在宿舍舉辦一次花之饗宴。熟識的家庭主婦聚集一起,摘花佈置以花做菜,將一小小聚會弄得熱鬧非凡。我與她家獨生女西野花子,負責去各家摘回可食用花朵。於是大量的扶桑花、蔷薇花,絲瓜花與南瓜花、摘滿一大籃送回西野家處理。

西野太太與宿舍的歐巴桑們,將那些花朵一片片的拆開泡浸在水裡。然後清洗乾淨並放一旁晾乾備用。晌午時分大家一起動手,先將菜籽油倒入鍋內預熱,並將花片放入調拌好的麵漿內吃漿。待那鍋中菜籽油的腥味揮發完,開始將飽吸麵漿之花片放入鍋內酥炸。

當日的炸花中,以南瓜花與絲花銷路最好。其次是蔷薇和玉蘭花,扶桑花片較少人問津。我與花子二人最饞,大人不吃的我們全部包辦。在我個人之感覺,扶桑花片酥炸過後滋味還算可以,它本身得腥味儘除,放進嘴裡細細的咀嚼,它有著蔷薇花片之芳香呢。

童年吃花看花玩花,因此對花有著濃濃之情感。養病期間暫居於銅鑼之後,每次路經上屋張家之荷塘邊,荷塘內的景緻變化引起我的注意。這口荷塘面積約模兩畝之大,塘內栽植蓮荷之外,池塘內飼養數種地魚包括草魚、吳郭魚、鰱魚等等,用以調節池塘內之生態世界。

我個人在鄉下養疴期間,每天晨昏散歩都會經過這口荷塘,然因心事重重埋頭走路,故爾錯過了許多欣賞機會。直至這日彎下腰身繫綁鞋帶之時,無意間才梭溜到荷塘內的美妙變化。

一隻長腳紅面紅嘴不知名之鳥,忙碌穿梭在蓮株裏間,鳥頭頻頻點點入水中,鳥喙不停的啄食荷根附近的小蟲小魚。或許塘內水生物豐富,此刻它的脖子鼓起嗉囊裝得滿滿的,走起路來步伐蹣跚搖晃。可能是孤單一隻之緣故?它的紅臉上充滿著落寞的表情。

它不時的舉頭眺望遠處,有時則是環動鳥頭瀏覽荷塘四周。莫非它是在尋找同伴?偶而拔頸鳴叫,尖銳的鳴聲裏透露出悽情無奈之韻調。

這天我遇到一位寫生畫家,他在塘畔支撐起他的畫架。小心翼翼的舖上畫紙,然後雙眼溜動梭尋荷塘景色。他利用雙手之拇指與食指,顛倒相接成為一個長方形,頻頻換位移動觀察,左望右看努力作出取景之習慣動作。

他在荷塘邊的比比停停動作,引起我的好奇而移歩靠過去看看。但見他坐在帆布小櫈上,右手執拿著鉛筆,左手托著下顎正在構思。短暫思考之後,旋即快速落筆勾勒不停的運筆,不久,一幅荷塘景色之素描已然成形。

這幅素描上之景象十分突出,荷葉田田,荷柱挺拔,朵朵荷花迎風搖曳,就連塘畔的雜草亂樹,他都將它們畫得有模有樣。最妙的是那隻孤獨的紅面鳥,正在啄食荷梗上的小蟲,它也被巧妙的捕捉入畫。

或許是在下自認之想當然爾,自以為那個畫家能畫鳥,一定知道那隻紅面鳥的名字是啥麼?於是我鼓起勇氣,滿臉露出笑容,輕步上前問他鳥名是啥?豈知他給我的答覆竟然是「不知道!」三個字而已。這個答案很是尷尬,害得我愣立許久。

此刻正好三位學生路過,我便想藉機下台跟隨而去。然而,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情發生了。那三個學生走到畫者面前,整齊鞠躬並齊聲開口說:「老師早!」嘿嘿!黑酐仔裝醬油,看不出他竟然是附近小學校裏的美術老師。

從他和學生搭理的模樣裏,可以看出他在學校裏,肯定是一位很受歡迎的老師。他開口叫住學生留步,自己則匆匆忙忙的收拾畫架。一切就緒之後,他肩扛著畫架和三個學生,一路上說說笑笑的走向學校去了。

夕陽西下荷塘又是一番景象,夕陽餘暉映照塘水閃閃生光。荷葉荷花荷梗染上金黃,它與金黃色水面相互輝映,漂染出一個黃金世界。未隔多久金光逐漸消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黑色布幕,慢慢將週遭圍入黑暗之中。

附近的高樓大廈如似蹲伏之巨獸,瞬間萬家燈火整齊放亮。荷塘受到感染葉跟著亮麗起來,平靜的村道上頓時熱鬧起來。因為此時正是工廠的戲般時間,匆匆趕路下班人,將村路塞得滿滿,走路談笑聲音充滿空間。

就在夜幕的餘光裏,透過夕照餘暉,我瞧見那隻孤獨的紅面鳥,在其哀怨的叫鳴聲中離開了荷塘。它飛棲在塘畔的一棵半大不小的矮樹上,我心暗想,難不成它是要在這棵矮樹上過夜?不過,這個問題仍然無人給我答案。

眼見四週天色漸暗,腹肚裡也傳出飢餓之咕嚕聲音。於是我收拾起愉快之心情,依依不捨的向荷塘告別。轉過身穿過回家之巷子,月牙兒已經露臉高掛。此時我暗中心想,再過幾天是十五,月滿之荷塘將會出現何等景緻?邊想邊走,不知不覺裏人已回到自家門口啦! [待續]。